炸裂般的2023年终被锁进了历史,研究员一整年的奔波终于也可以在决策者们忙于总结和规划的时候得以停歇几日。
看了小半段吴晓波的年终秀,印象深刻的是他说朝北看日本是中国未来20年的样子,朝南看东南亚是中国过去20年的样子。那么,生意应该是要到中国过去20年的地方去做更有机会,落差大则变化大,变化大则机会多,所以好多制造业的资金都流向了东南亚。
另外呢,我在网上看到一条视频,说黄奇帆讲话说到“西部将成为中国的能源基地,会变成绿色电力的沙特阿拉伯。”于是我又在回想2023年一整年我在思考的问题:万亿市场的氢能能否成为下一个经济增长的驱动力?
2023年对氢能印象最深的其实并不是佛山、上海和东京的国际氢能/燃料电池展,而是内蒙、新疆、宁夏、甘肃、阿曼那些绿氢项目给我带来的冲击。关于能源结构与产业转移的话题是我跟中国华电侯建宏先生2022年讨论、2023年一直在验证的一个话题,这个观点后来得到了李灿院士的支持,李灿院士认为新能源资源不会再像煤炭资源那样一卖了之,而是可以拿资源交换能源制造产业。更重要的是,低成本的绿色能源对高耗能企业来说存在巨大的吸引力。
我在一份由新能源瞭望统计的2023年1-10月份中国65个绿氢项目统计中发现其中内蒙占了33个,所以我更加大胆地预测,中国西部与东部的经济落差以及能源制造业会给中国西部带来发展机会。
2023年我还曾受邀参加过一次房地产行业的论坛,这个过去20多年带动中国经济增长的火车头目前面临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从业者们未来更多的机会在“不动产”的经营,物理世界的变化已经不大。不过打开地图,中国的西部便是洼地,而牵引资金流向西部的就是绿色能源,氢能复杂的产业链特征及对周边产业的带动性让我预感到这个万亿级市场对中国经济更大的现实意义。所以,我想分两期文章来表达这个观点。
——郑贤玲
全球化背景下,中国得益于世界产业转移,用30多年的时间走过欧美国家200多年的工业化进程,创造了世界经济的奇迹:1978年至2022年这45年间,中国GDP平均年增速高达9.1%。这一过程,中国构建了现代制造业体系,形成了“制造能力”与“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但过去的高增长也一定程度上透支了未来,中国经济面临逆全球化、供给过剩、需求收缩、环境压力等多重挑战。
中国经济步入“后房地产时代”经济变化最显性的特征是基础建设与城市建筑,过去30年中国大地上的建筑发生了惊人的变化。而房地产带给中国经济的改变不仅仅是住房条件的改善,还有巨大的经济带动性,房地产对建筑材料、装备、家电、金融都有直接的带动作用,并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消费与整体经济。从2022年经济结构的数据来看,制造业增加值32.8万亿列第一位,包括机械、电子、汽车、石油化工、食品加工等,占全国GDP的27.4%;排名第二的就是房地产业,2022年产业增加值15.2万亿,占GDP的12.7%;批发和零售、建筑业、金融业、交通运输业、信息技术、能源行业、农业和医疗对GDP的贡献分别列第三至十位,其中排名第四的建筑业是房地产行业的直接关联行业,而制造业和零售业中的家电、装备都与房地产密切相关,房地产还深刻地影响能源产业和金融业。房地产的发展我们也可以看成是物质世界的巨大的增量,包括钢筋、水泥、能源的巨大消耗以及由此带来超大的运输量,2022年,中国GDP总量达121万亿元(约合18万亿美元),占全球经济的比重近18%,全国消耗了26.4%的能源(其中煤炭消费占全球的54.8%),生产了全球54.0%的钢铁和51.17%的水泥。从居住面积来看,到2020年,我国家庭户人均居住面积达到41.76平方米,平均每户居住面积达到111.18平方米,其中城市家庭人均居住面积也达到了36.52平方米,住房增量需求严重放缓,这势必对全社会经济产生严重的影响。从数据上看,2021年房地产开发投资占固定资产总投资比重27.1%,2022年房地产开发投资比上年下降10%,下拉固定资产投资2.7个百分点,房地产投资比例下降至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的23.23%。2022年,30个大中城市商品房成交面积、成交套数为14847万平方米、133.86万套,同比大幅下降28.5%和30.69%。2022年中国商业银行贷款余额213.99万亿,其中房地产贷款达53.16亿元,占比达24.84%,但2022年全年房地产贷款增量7213亿元,仅占同期各项贷款增量的3.4%。对于一般企业来说,直接感受到的则是各行各业需求的不足和企业的盈利下降。因此,现阶段被称为“后房地产时代”
中国面临经济增长与减碳双重压力过去几十年,承接世界制造业转移,中国人经历了从点煤油灯、烧柴、烧煤到天然气管道与电气化,工业化、城市化与现代化给中国带来了巨大的物质财富,但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环境压力,自2006年起,中国超越美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二氧化碳排放国家。2022年,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为341.7亿吨。2022年,中国大陆二氧化碳排放量为114亿吨,约占全球的30.68%。短短的时间内,中国累计排放量已经接近工业发达国家的累计排放量[1]。来自世界各地的90多家机构编写的《全球碳预算报告》(2023)显示:自工业革命以来至2021年,全球历史累积二氧化碳排放量为1.77万亿吨。其中美国最多,为4269.1亿吨,其次为欧盟27国(整体),为2959.7亿吨,中国大陆地区紧随其后,达到2606.2亿吨,加上港澳台这个数据达到2719.7亿吨。也就是说,在化石能源体系下,碳排放是工业化过程中的必然产物。尽管世界经济发展的合作与博弈经常失衡,经济全球化正在遭遇阶段性逆潮,但气候变化则是人类共同面临的困境,没有一个工业化国家可以回避。中国已经向世界承诺“2030年碳达峰,2060年碳中和”,但中国的减碳压力超过任何一个国家。图1 2021年全球二氧化碳排放前十名国家,数据来源:智研资讯。(下期补图) 经济增长的潜力来自人类的创造力和欲望,也来自比较与落差,中国与西方发达国家在衣食住行上的差距已经不大,已经是高楼林立的中国再靠房地产与基础建设拉动力量正在消减。从“钢筋水泥”的用量来看,未来中国工业排放的比例将会逐步下降,但巨大的生产能力面临国内结构性消费不足和国际市场逆全球化的贸易下降,中国面临经济转型和减碳双重的压力。也就是说,中国经济需要一个能够对冲房地产下行且低排放的产业,首先因为房地产规模巨大,必须是增量达到万亿级的产业;其次对冲房地产下滑还必须具有强大的产业带动性,产业链不能太简单;第三是在复杂的国际环境下,要尽量减少对国外资源的依赖度,保障产业运行的安全;第四需要这个大规模的产业是低碳产业。从过去几年经济运行的情况来看,从房地产时代直接过渡到消费拉动的时代并不现实,对于消费者来说,恰恰是房地产消费挤出了其他消费,可以回补的是房地产带动的工业体系的运转。所以,现阶段一个具有规模和产业带动性的低碳产业是中国可以过渡到经济高质量发展非常重要的选择,也是大多数国家经济持续增长的战略。“后房地产经济时代”,还有没有这样一个产业?一个市场规模足够大、科技和产业带动性足够强、且清洁环保的产业来承接继房地产之后的经济驱动力?也许替代化石能源的氢能正好具备这个潜质。
氢能可以破解可持续增长的困局氢能兼有体量大,产业链长和清洁环保的特点,而且无论是在氢能的应用和可再生氢的来源上都已经具备产业化条件,因此,欧洲、美国、韩国、日本以及中东国家都纷纷将氢能作为驱动经济增长的新动力,而可再生能源和氢能的制造业属性对中国来说则是更大的机遇。目前,全球用于工业原料的氢气大约9400万吨/年,实际上,这些氢气主要也是来自化石能源,现阶段化工减排迫使一些企业对醇类产品和合成氨实施绿氢替代,光伏和风电的稳定则需要更多的氢作为长时储能来平抑波动。从全球绿氢项目投资额来看,这也是一个政府和民间投资意愿都非常强烈的产业,国际氢能理事会(Hydrogen Council)预计,到2050年,氢能在全球能源中的比重有望达到18%,氢能产业链将创造3000万个工作岗位,创造2.5万亿美元产值,减少60亿吨二氧化碳排放。按照国际能源署的预测,到2050年,氢在中国终端能源体系占比将达到约10%,到2060年,占比将达到约15%。另有专家预测,当氢在我国终端能源体系占比达到15%时,氢能与电力协同互补,将共同成为我国终端能源体系的消费主体,并带动形成10万亿级的新兴产业[2]。2023年5月,国际氢能理事会(Hydrogen Council)和麦肯锡公司联合发布《氢能洞察2023(Hydrogen Insights 2023)》,报告指出,全球氢能经济仍然强劲增长,发展势头继续加速,但投资决策滞后,只有10%的投资通过了最终投资决策(FID)。报告跟踪了全球1040个项目,指出到2030年的氢能直接投资额已达到3200亿美元,其中,大约一半的项目专注于氢能的大规模工业应用;约有20%与交通运输有关,在这一领域,目前全球有1000多座加氢站在运行;已公布的电解槽项目总容量达230GW。可再生能源的替代正在从过去的“资源能源”变为“制造能源”,这对具有完整制造业体系的中国来说是意义非凡的。中国光伏组件、风力发电机等关键部件占全球市场份额的比重约为70%,2022年全球引进的风电设备中,中国设备占比接近60%。光伏、风电不仅证明了中国“制造能源”的能力,而且为氢能产业化提供了更好的基础。氢能产业链包括氢气的制取、储运、加注和应用,而且涉及电化学、机械学、材料学、流体力学、膜工艺、空气动力学等多种学科,产业链长,工艺复杂,对传统工业和新型材料学都具有巨大的带动性。国内外工业企业和能源企业纷纷布局氢能领域。为了得到更加便宜和清洁的氢气,并降低氢能运行中的成本,氢能在制备、储运、加注和应用上寻求各种路径,这一过程将大大推进基础技术的创新,并可能产生颠覆性技术。1874年1月1日,法国小说家儒勒·凡尔纳科幻出版《神秘岛》,他预言“水会变成未来的煤”,这个预言迄今150年,这是一个关于“永续能源”的先知。在百年漫长的时间隧道里,氢这个宇宙中储量最多的能源潜伏在我们伸手可及的物质中,一天天释放它的能量,近60年以来氢能作为可持续的清洁能源,从航天发射到汽车动力,从科学家到企业家、资本、各国政府,更多力量想要将儒勒·凡尔纳的预言与科学家的理论变成现实。在过去50多年的时间,氢能产业都在验证燃料电池的性能,各国示范最大的瓶颈是氢气供应和储运的问题;而在过去几年特别是2023年,绿氢作为可再生能源消纳的解决方案得到确认,氢气的储运方案如高压储氢、纯氢管道、天然气掺氢、固态储氢、液氢、化合物储氢以及站内制氢多种方案被验证或布局,为氢能打通上下游产业链准备了能力和条件。作为人类能源的变革,氢能带来的变化将是巨大的。尽管,人类探索氢能已经200年,从上世纪70年代以来,人类为了摆脱资源约束和环境约束也经历了三次氢能浪潮,每一次都克服了巨大的困难也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近地接近“氢经济”和“氢能社会”,就在过去十年,氢能产业化的条件“氢能储运的安全性、燃料电池的经济性和氢气供应的可持续性”都已经实现,氢能已经具备大规模生产制造和应用的条件。[1] Data source:Global Carbon Budget(2023)[2]《氢能将纳入我国终端能源体系 带动十万亿级新兴产业》,中国经济时报,2022年9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