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口上的“堂哥”:一个地产老板的起落人生
网上总流传着“堂哥”的故事——那些出身底层、揣着一腔孤勇,在时代浪潮里横冲直撞,最终却被命运拍碎在沙滩上的人。有人说,他们的失败是因为好高骛远、油嘴滑舌,可我总想起前公司老板何总。他,就是那个曾经成功了的“堂哥”,却终究没能逃过时代的翻覆。
何总生在洛阳的小村庄,泥土里长出的庄稼人,却揣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大学毕业后,他一头扎进地产行业,从基层员工做起,硬生生在地产界的丛林里闯出一条路。那时候的他,要扛着家里的担子,供三个弟弟妹妹读书,没背景、没靠山,全凭一身本事。不到四十岁,他就坐到了我们市最大地产公司的总经理位置,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全是意气风发。在我们这些晚辈眼里,他是文化高、素质硬的榜样,是从底层爬上来,真正改写了命运的人。
2017年,房地产的春风正盛,恒大这样的巨头如日中天,遍地都是“造富”的神话。何总看准了风口,毅然辞去高薪职位,拉着队伍成立了自己的地产公司。从职业经理人到地产商,这一步,是他对命运的又一次冲锋。我刚入职那会儿,还是个愣头青的土建工程师,亲眼见证了这家小公司的狂飙突进。
2018年的光景,我至今记忆犹新。公司七个在建项目同步推进,工地上的塔吊昼夜不息,焊花溅起像星星落了一地。最疯狂的是售楼处,项目围挡刚立起来,土方才刚开始开挖,房子就已经被抢着预定。我守过一个项目的开盘,那天的太阳格外烈,购房者挤在门口,像潮水般涌进来。销售人员拿着销控表奔跑呼喊,成交的喜报一张接一张贴满整面墙。不过两个小时,所有房源售罄,没抢到房的人扒着栏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那一上午,一个亿的回款稳稳落袋。
那年的辉煌不止于此,七个项目个个热销,何总的身价水涨船高。他带着全公司七十多号人去旅游,爬华山,登延安。在延安的窑洞里,他开了一场动员大会,红旗下的他声音洪亮:“不忘初心,砥砺前行!”他给我们描绘蓝图,说要把公司做成省内标杆,让每个跟着他干的人都能买上好房、开上好车。那时候的我们,眼里闪着光,恨不得把命都扑在公司里。
2019年年底的年会,在郑州的五星级酒店办得风光无限。公司规模已经扩张到两百多人,水晶灯璀璨夺目,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何总那年四十七岁,站在台上,给优秀员工发厚厚的现金红包。我也捧着奖状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的人山人海,觉得前途一片光明。晚宴尾声,何总拿起话筒,唱了一首《在路上》,歌声里满是豪情。他举起酒杯,对所有人说:“2020年,是我们公司梦想开始的时刻,大家尽管畅想你们的未来,剩下的交给公司。”
那晚的掌声和欢呼,是何总人生里最亮的光。可谁也没想到,那竟是顶峰。
年会刚散,疫情的阴影就笼罩了全国。但那时候的何总,信心丝毫未减,甚至比以往更激进。他盯上了郑州一个烂尾项目,那是块肥肉,也是个烫手山芋。他赌上了全部身家,把七个项目的回款源源不断地砸进去。他说,这是公司跃升的关键一步。可他没料到,“三道红线”接踵而至,房地产的黄金时代戛然而止,潮水退得比涨的时候更快。各地的烂尾楼消息频出,购房者开始观望,市场一夜入冬。
那个烂尾项目,终究成了一个无底洞。投入的资金像石沉大海,看不到一点水花。公司的资金链,在2020年下半年彻底绷紧。为了填窟窿,何总开始变卖项目股份,可转卖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资金流失的速度。他开始借私人贷款,利息高得吓人,利滚利,债务像雪球越滚越大。到年底,公司负债已经高达两个多亿,员工的工资,也停发了半年。
那年的年会,寒酸得让人想哭。没有五星级酒店,没有水晶灯,就在公司的空会议室里,摆了几张桌子。何总来了,头发乱糟糟的,西装上沾着灰尘,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给我们打气,说困难是暂时的,只要熬过去,就是柳暗花明。我们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说不出话。
树倒猢狲散,从来都是现实。2021年,公司濒临破产,员工们陆续离开,有人骂他赌徒,有人叹他可惜。我也走了,离开那天,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心里莫名地悲伤。后来听同事说,何总把自己的房子、车子全卖了,可还是填不上那个窟窿。昔日的地产老板,成了负债累累的“老赖”。
2025年十一月,我从老同事口中听到了何总的消息。他去世了,享年五十二岁。公司破产后,他回了洛阳老家,扛着两个多亿的负债,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年初确诊癌症晚期,熬了半年,终究还是走了。去探望过他的同事说,躺在病床上的何总瘦得脱了形,像个小老头,可眼神依旧坚定。他到最后,都没说过一句后悔的话。
何总走了,带着他的梦想和不甘。他曾是那个成功了的“堂哥”,靠着自己的本事,从泥地里站起来,摸到了时代的风口。可时代的浪潮翻涌,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如果2017年他没有辞职,如果2020年他没有接那个烂尾项目,如果房地产的春风能再吹久一点……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如果。
风停了,那些曾经乘风而起的人,终究还是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