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明三离世那年,袁家屯村口的老槐树正抽出新芽。
村里的老人们都说,袁县长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土改时乡亲们手里那张《土地房产所有证》。那是 1950 年末冬到 1951 年初春的事,距离他1951年6月病逝,尚有数月时光。可谁都没想到,那竟是他生前亲自部署、逐一签发《土地房产所有证》的最后一个土改工作季。
袁明三(1913—1951),即墨县西北乡袁家屯(今属即墨区大信街道)人,是新中国成立后即墨县的第一任县长。1949年秋天全县解放,组织上把担子交到他肩上时,他就说过一句话:“咱给老百姓当干部,就得先把地给人家分明白,把日子给人家安顿稳当。”
那天日头刚爬上东墙根,村公所的木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乡里土改工作队的张同志,腋下夹着一摞浅黄色的纸,纸张粗粝,却透着一股子郑重劲儿。纸页的抬头印着繁体的“土地房产所有证”七个大字,下面盖着朱红色的“即墨县人民政府印”。
“乡亲们,这是咱们县发出的第一批《土地房产所有证》。”张同志把纸一张张摆在案板上,“袁县长说了,土改是给咱穷苦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这证就是国家给咱的铁打凭据。”
袁明三当县长这一年零八个月,从没给自己家多要过一分地。袁家屯的老辈人知道,日伪和国民党反动派先后杀害了他家七位亲人——其中大哥袁淑明与袁毓佳父子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妹妹和连襟作为平民百姓惨遭杀害,袁明三的两个女儿,在大沽河岸边参加儿童团站岗放哨时,遭日伪炮弹袭击遇害。家宅被反复洗劫烧毁,到土改时,自家只剩三间旧屋、两间厢房。可就是这几间屋,他还在县里的大会上说过:“地主的田分给贫农,这是《共同纲领》第二十七条定下的规矩,谁也不能多占一寸。我家按人头分,多了的就退回去。”
即墨县十四区朱埠南村的朱方充还记得,1950年冬天,袁县长拖着那条在突围战中负伤的腿——那是1943年春天留下的枪伤,顶风踏雪来村里核查田地亩数。他把拐杖往雪地里一戳,对工作队的同志们说:“每一分地都要量准,四至要写清,东到哪儿、西到哪儿,长宽多少,一笔都不能含糊。国家把政策定下来,咱基层干部就是把政策给老百姓落到位,不能让大伙儿在土地上吃半点儿亏。”
朱方充家的那张《土地房产所有证》,果然把土地坐落、种类、折市亩数、四至长宽写得清清楚楚。房屋的间数、地基的尺寸、附属物也逐一注明。证上写得明白:山东省土地房产所有证,即墨县十四区朱埠南村,居民朱方充。落款处盖着“即墨县人民政府印”的朱红大印,县长袁明三的红色钤印端端正正落在证上。日子是一九五一年一月廿八日。
说起袁县长身上的伤,村里人都知道那是1943年春天落下的。那年4月,他率区队在抬头村遭遇两股日伪军合围。枪声从两面响起来的时候,他指挥战士们边打边撤,子弹打光了,就砸了枪,宁死不愿被俘。激战中他腿部中弹,因伤重行动不便,被敌人抓获。日军把他押进据点,严刑拷打,牙齿一颗一颗被打掉。后来八路军夜袭南村据点,才把他从牢里救了出来。
那口牙从此就坏了。到了1951年5月,牙病又犯了,疼得他没法办公。家里人劝他歇一歇,他说县里工商联的报告还没写,耽误不得。去医院拔了病牙,没顾上休息,转身就赶赴会场作报告。不料拔牙创口感染,继发急性败血症,数日后不幸逝世。 同年,山东省人民政府追认他为革命烈士。那年,他才三十八岁。
朱方充领到《土地房产所有证》后,用油纸仔细包好,压在炕席底下。祖辈三代务农,从没想过自家能有这么一张盖着县政府大印的纸。每逢雨天不上地干活,他就取出来借着窗亮看一看。孩子们问他看什么,他说:“看看咱家的根。这地是共产党分的,这证是袁县长发的,你们记着,咱庄户人有了地,才算是真有了家。”那方朱红印章,照得他心里踏实。
那张《土地房产所有证》一年年地旧下去,纸角卷了边,印色褪了些,可朱红的“即墨县人民政府印”和“袁明三”钤印,依然端端正正,清清楚楚。
有一回,邻村一个后生来串门,看见朱方充又在晒那张发黄起毛的《土地房产所有证》,凑过来问:“大爷,这袁县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您老给我说说。”
朱方充把油纸揭开,指着那方朱红印章,慢慢开了口:“你看,这就是袁县长当年发给咱的。他这个人,自己家被敌人杀了几口人、烧了几回房,到土改分地的时候,该分几亩就是几亩,一寸不多拿。咱们庄户人讲一句话——是官不贪,是根不烂。他就是这样的官。国家定的章程,他一条一条给咱落到了地头上。他人走了,可这印儿还在,这地还在,咱心里有杆秤,知道谁是为咱豁出命的人。”
后生听了,半晌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看。纸角卷了边,粗粝的纸面泛着岁月浸透的暗黄色,可那方印色依然殷红,像是刚刚盖上去的一样。
许多年后的一个夏天,朱方充又把那张证取出来晒。窗外朱埠南村的庄稼长得正旺,风过处,绿浪起伏,恍惚间像极了朱方充第一次拿到《土地房产所有证》时,窗外那个初春的早晨。朱方充把它重新包进油纸,压回炕席底下。那张纸不重,可他知道——往后子子孙孙,这日子算是扎下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