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兄弟反目,一场房产纠纷牵出的“冒名顶替上大学”罗生门
一场持续近十年的拉锯战,一个价值百万的北京户口,两个截然相反的人生叙事。当弟弟举报哥哥冒名顶替自己上大学,这个家庭内部的分裂,早已不再只是家务事。一、庭审现场的13小时拉锯
2026年8月18日,湖南省湘潭市岳塘区人民法院。上午9时,一起行政诉讼案在这里开庭。原告唐时达,起诉湘潭大学——要求撤销学校第二次作出的撤销其本科学历证书的决定。被告席上坐着湘潭大学的代表。而第三人席位上,坐着唐时达的亲弟弟,唐一达。这是兄弟二人长达七年的行政诉讼拉锯中,弟弟首次作为第三人出庭。庭审从上午9时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10点多,时长超过12个小时。在此之前,双方还进行了近2个小时的庭前会议。法院本想让大家先梳理各自证据、简化流程,但效果并不理想,直到上午11点才正式进入庭审。这场耗时13小时的庭审,核心争议只有一个:谁是“潘涛”?二、一本学历,两条人生
在湘潭大学作出撤销学历决定之前,唐时达的人生履历堪称光鲜:湘潭大学本科、硕士,南开大学博士,北京大学博士后,并依据博士后人才引进政策落户北京。2017年,因北京一套房产的纠纷,兄弟二人对簿公堂。哥哥唐时达称,2012年借弟弟的北京户口购买了一套房产,后因弟弟未配合过户而提起诉讼。哥哥一审胜诉后,弟弟唐一达不服并提起上诉。就在房产官司一审败诉的当年年末,弟弟唐一达向湘潭大学寄出了一封实名举报信,指控哥哥在2001年冒用他的高考录取身份就读本科。2018年,湘潭大学下发文件认定“情况属实”,撤销了唐时达的本科学历。这份撤销决定引发的连锁反应是毁灭性的:本硕博学历链条断裂、北京户口被注销、购房资格丧失、购房合同被判定无效。唐时达从北大博士后沦为一纸空文的“无学历者”。而弟弟唐一达也同样付出了代价:因借名买房陷入家庭矛盾后与妻子离婚,工作被调岗,升迁无望。三、各说各话:三种截然不同的叙事
围绕“唐时达到底是不是冒名顶替”这一核心问题,兄弟二人乃至他们的母亲,给出了三个完全不同的版本。唐时达对媒体表示,自己和唐一达是双胞胎,均出生于1983年10月16日。因父母离婚、经济条件有限,自己被送到姨妈家抚养,弟弟留在生母身边。因抚养条件不同,二人入学年份不同——自己2001年考入湘潭大学,弟弟2002年考入中国人民大学。对于“潘涛”这个名字,唐时达坚决否认与自己有关。他称,在弟弟2017年举报之后,“潘涛”这一原已被注销的户口被非法启用,是弟弟为诬告自己想出的办法。他坚称自己从小到大都叫唐时达,不认识“潘涛”这个人。唐一达的说法截然相反。他告诉记者,自己出生于1983年,哥哥出生于1982年,原名潘涛,自己则因从小被送养而改姓唐。2001年两人同时高考。唐一达考了596分,被湘潭大学录取;哥哥只考了460分左右。在唐一达决定复读后,家里人觉得“去湘大读书”是个闲置的资源,便安排哥哥用他当时的名字“唐时达”去上了学。唐一达则改名“唐一达”,于2002年再次参加高考,考入中国人民大学。庭审中唐一达直言:“被告提交的证据里有一份596分的高考成绩,那是我考的,而原告说是他考的,真相只有一个。”兄弟俩的母亲肖女士在开庭前夕首度露面接受采访,给出了第三个版本。她证实两兄弟确为双胞胎。当年她怀孕期间与丈夫闹离婚,前夫要求引产,她执意保住胎儿,在前往姐姐家途中、山路上的歇脚亭生下了这对双胞胎。孩子出生后,由姐夫人取名“唐一达”“唐时达”,两人自出生起便使用该姓名,没有换过名字。因经济条件有限,唐一达由她带在身边抚养,唐时达由姐姐姐夫收养。虽二人同龄,但并未同年入学——唐时达由养父母安排提前一年入校,唐一达晚一年才入学。肖女士坚决否认存在冒名顶替:“唐时达从小学、初中至高中全程正常就读,第一次应届高考凭自身成绩考取湘潭大学……唐一达晚一年参加高考,独立考上中国人民大学,兄弟二人各自考取院校,当年家中从未商量过互换学籍、顶替入学一事。”而对于儿子唐一达,这位71岁的母亲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唐一达小时候很听话的,长大工作后就不听话了,他很飘了。 他嫌弃我是农村的,嫌我穷。”四、法庭上的交锋与庭外的裂痕
哥哥唐时达多次提出弟弟在举报过程中有不当行为,如涉嫌做假证、伪造公章、行贿等。每当哥哥发问,弟弟便多次打断并大声呵斥:“我请求法庭制止他的提问,这是对我的人格侮辱和人身攻击!”湘潭大学方面在庭审中表示,从现有证据认定,唐时达就是“潘涛”本人。校方提问称,从唐母的常住人口登记表中可以看出,唐母育有两子,长子名为潘涛——“我刚刚问你潘涛在哪里,潘涛就在这里,潘涛就是你。”兄弟俩的母亲肖女士当天本应作为哥哥的证人出庭作证,但法庭考虑其身体原因未让她出庭。她被安排在法院接待室默默等待,守在庭审室旁整整10个小时。休庭时,唐时达得知母亲仍在接待室,问身边的律师:“妈妈有没有吃饭呢?”他告诉记者,母亲心脏不好,此前动过手术,不能冒风险让她出庭。而另一边,作为第三人出庭的唐一达在接待室外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却没有进去。他说,开庭前一天看到母亲在媒体上说“冒名顶替”不存在,“太心寒了,无法面对母亲”。这是他时隔七年第一次“见到”母亲。五、七年诉讼,程序正义的反复拉锯
2018年湘潭大学首次作出撤销决定后,唐时达提起行政诉讼。案件经历一审、二审,湘潭大学均胜诉。但2025年8月,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撤销了一审、二审判决和湘潭大学的撤销决定,要求学校3个月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湖南高院认定:湘潭大学在作出决定前,未将相关证据交由唐时达质证;且在作出正式决定后,未将该决定送达给唐时达,直至案件一审期间他才收到正式书面文本。法院认为,湘潭大学的撤销决定“有违程序正当原则,程序违法” 。2025年11月,湘潭大学补充完善调查材料后,再次作出撤销决定,仍以“冒名顶替入学”为由撤销唐时达的本科学历。唐时达于是再度起诉——这便是2026年8月18日开庭的这起案件。实体正义与程序正义的张力,在这起案件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即便湘潭大学认定冒名顶替“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但如果程序存在瑕疵,法院依然可以撤销决定。六、尾声:真相只有一个,但谁说得清?
庭审当晚11时许,唐一达接受采访时说了一段耐人寻味的话:“我不是完美受害者,最初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公平正义。 但如今大家对我抱有同情,我站出来有一个交代。”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理解这起案件的另一扇门——这从来就不只是一起“冒名顶替”事件,而是一场家庭破裂后的全面战争。一套北京房产,一个北京户口,两个高考名额,三个不同版本的家族史。当亲情被官司碾碎,当往事被各执一词地重构,真相反而成了最奢侈的东西。湘潭大学坚持“事实清楚”,湖南高院认定“程序违法”,哥哥坚称“我是我”,弟弟断言“他是潘涛”,母亲叹息“孩子变了”……在法律的框架内,真相或许终将水落石出。但在这个家庭内部,有些裂痕,可能永远无法弥合。本文基于公开报道整理,案件仍在审理中,最终结果以法院判决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