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新唐书:陈京税房产

德宗弊政，税间架、借商钱、宫市为最。税间架，税房产也。《陈京传》辩褅袷之礼，连篇累牍，而于传末言德宗税房产之弊，以为陈京盖棺之论。云：

初，帝讨李希烈，财用屈，京与户部侍赵赞请税民屋架，籍贾人赀力，以率贷之。 宪宗尝问宰相李吉甫：“我在藩邸，闻德宗播迁梁、汉，久乃復，谁实召乱，为我言之。”对曰: “德宗始即位，躬行慈俭，引崔祐甫輔政，四方企望至治。祐甫没，宰相非其人，奸佞营蛊，谓河北叛臣可以力服，甘语先入，主听惑焉。而陈京、赵赞为帝税屋架，貣贾缗，内怨外忿，身及大乱。咎兴信宵人，剥下佐上，赖天之灵，败不抵亡。”帝恨惋曰:“京与赞，真贼臣。”

儒家恶言利。税及房产，取人赀金，强夺人物，横征暴敛，倡其议而作其俑、祸国殃民者，报应不爽，此盖所谓天道，亦儒家春秋笔法也。《陈京传》亦言之。云：“帝器京，谓有宰相才，欲用之。会病狂易，自刺弗殊，又言中书舍人崔邠、御史中丞李汶讪己，帝使诘辨无状，然犹自考功员外再迁给事中，兼集贤殿学士。帝疑京为忌者中伤，中人问赉相继。后对延英，帝谕遣，京沮骇走出，罢为秘书少监，卒。”

虽然，陈京亦颇骨鲠方正，浩气浑厚，诚有宰相之器。其事三。一曰称扬段秀实。德宗闻段秀实为贼所害，七日不朝。宰相以为时方多难，不宜壅万机，京曰：“丞相之言非也。大褒大节，䘏贤臣，天下所以安，况卓卓特异者乎？”帝曰“善”。二曰劾废卢杞。卢杞者，权奸也。杞既黜，帝复以为饶州刺史，京与赵需、裴佶、宇文炫、卢景亮、张荐共劾之:“杞辅政要位，大臣逾时月不得对，百官懔懔常若兵在颈。陛下复用之，奸贼唾掌复兴。”帝不听。京等争尤确，帝大怒，左右辟易，谏者稍引却。京正色曰：“需等毋遽退！”极道不可，以死请，杞遂废。三曰劝迎太后。帝之立，迎访太后，久不得，意且怠。京密白：“弟遣使物色以求。”帝大悟，终代不敢置。

京所争三事，皆关政治导向之大是大非，而其所主持，皆凛凛然不可夺焉。本传详记之褅袷之争，先后参与者颜真卿、韩愈、裴郁、李嵘、柳冕、张荐、裴枢、韦武、仲子陵、陆淳、姚南仲、王权，柳冕且著《褅袷义证》十四篇，堪称一段礼教之公案。而京自博士献议，弥二十年乃决，诸儒无后言。咬定青山不放松，其为儒也，者般狠劲，虽云迂执，亦甚难得。

由是观之，陈京之建议税民屋架而藉贾人赀力，岂必奸险小人之所为乎？《奸臣•卢杞传》则以税间架为卢杞、赵赞之政而详述其法，是史家别有议论也。所谓“河北叛臣可以力服”者，形势之研判耳。既曰研判，固有正误之别。德宗平河北而人以为非，宪宗平蔡州，人其亦以为非乎？宪宗以京、赞为“贼臣”，贼者狠也，举大事者能不狠乎？成王败寇，史论围绕胜者走，陈京其能甘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