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官方开始“收购二手房”做保租房:这不是救市,而是对“新市民”的“招安”
这不是一次救市行动。
2026年2月2日,当建设银行与上海浦东、静安、徐汇三区完成首批项目签约时,很多人将其简单解读为政府下场“托底房价”的信号。
但如果我们穿透政策表层,仔细审视其收购的房源、锁定的对象以及设计的闭环,就会发现,其核心目标远不止于此。
本质上,这是一项服务于城市未来核心竞争力的战略性部署:用制度化的保障,对城市发展最需要的新市民和青年人才,进行一次系统性的“招安”。
作为一项研究了十余年中国房地产政策与城市发展的人,我必须强调,理解这项政策的关键,不在于看政府买了多少房,而在于看它把这些房给谁住,以及通过什么精巧的设计,把政府、房东、租客、乃至整个房地产市场的困境串联起来,试图一并拆解。
本文将围绕三个层面展开:
第一,这套机制如何精准“解冻”卡死的二手房置换链条;
第二,它如何为挣扎的年轻人提供一个可预期的“过渡方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项看似微观的住房政策,如何勾勒出大城市发展模式的一次深刻转向。
第一环:为“卖一买一”的刚改人群,造一条官方滑道
要理解上海的这次收购,首先要看懂上海楼市的“心病”。
上海政协委员丁祖昱指出,上海楼市的购房行为,超过70%是以“置换”为核心驱动的。
这意味着,市场的活力,取决于“卖旧房—买新房”这条链条能否顺畅转动。
然而,这条生命线在2025年四季度出现了严重“肠梗阻”。
数据揭示了梗阻点:2025年,上海总价在200万至400万区间的二手房,成交占比出现了明显下滑。
这个区间,恰恰是大量普通改善型家庭“旧房”的所在价位。
卖不掉,就买不了;越卖不掉,就越不敢买,市场陷入恶性循环。
而官方收购,正是为这个“堰塞湖”开凿的一条精准泄洪道。
看看收购标准就一目了然:浦东新区明确优先收购内环内、2000年前建成、建筑面积70平方米以下、总价不超过400万元的房源。
这几乎是为“老破小”量身定制的画像。
这些房子,正是当前二手房市场“以价换量”最艰难、也最让置换者焦虑的底层资产。
政策的高明之处在于,它并非简单地现金收购。在浦东的方案中,产权人出售旧房所得资金,将转为“房票”形式,被引导用于购买区内的新建商品房。
这就形成了一个清晰的闭环:国企收购“老破小”→房东获得“购房资格券”→定向购买新房。
政策通过行政力量,为卡死的齿轮注入了润滑剂,直接打通了“收购—置换—购房”的传导链条。
可以预见,当一批最难卖的“老破小”被官方以公允价收走,不仅为最焦虑的置换家庭解了套,更重要的是,它将为整个片区的二手房价格形成一个稳定的“官方基准线”。
这比任何口头喊话都更能稳定市场预期,避免恐慌性抛售带来的踩踏。丁祖昱判断,这为2026年上海楼市的平稳健康发展“开了一个好头”。
第二环:为“留不下的青年人”,提供一个可负担的“城市锚点”
解决了“房从哪来”的问题,接下来是“房给谁住”。
答案直指城市未来:新市民、青年人、大学毕业生和各类人才。
这并非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上海面临的真切挑战。
尽管“十四五”期间上海已超额完成保租房筹措目标,但约八成的房源位于中环以外,核心城区供给严重不足。
一个在陆家嘴或张江工作的年轻人,想要住在通勤一小时内的保障性住房里,选择寥寥。
此次收购,正是对核心区租赁供给的一次“外科手术式”的精准补充。
收购的房源,恰恰集中在产业园区、核心商圈和轨交站点附近。
这意味着,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可能用远低于市场价的租金,住进静安寺商圈或张江科学城旁边、装修标准统一的保障房。
这不仅仅是省了房租,更是节省了每天两三个小时的通勤生命,以及由此带来的生活质量与职业发展可能性的跃升。
更重要的是,这项政策与上海正在推进的另一项重大改革:“公保简并”(公租房与保租房并轨运行)形成了完美呼应。
并入保租房体系后,这些房源的准入条件将大幅放宽,不再设置严苛的户籍、收入门槛,只需在沪合法就业、人均住房面积低于一定标准即可申请。保障的门开得更大了。
此举的深意在于,城市正在向年轻人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你不必在“咬牙买房”和“随时可能被迫搬离”的租房焦虑中二选一。城市为你准备了一个稳定、体面且可长期居住的“锚点”。
你可以在这里安心工作、生活、积累,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个人成长与城市创造中,而非内耗于住房的不安定感。这实质上,是用公共资源为青年人才的发展“兜底减负”。
第三环:从“扩张竞赛”到“存量精耕”,大城市发展逻辑的根本转向
当我们把前两环结合起来,这项政策所预示的宏观图景便清晰浮现:中国顶尖城市的发展重心,正在从外延式的“扩张竞赛”,转向内涵式的“存量精耕”和“人才竞争”。
过去,城市发展高度依赖土地财政和房地产的增量开发。
但近年来,随着“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坚持租购并举”、“加快构建房地产发展新模式”,信号已经转变。官方下场收购存量二手房做保租房,正是这一新模式最生动的注脚。
它不再是通过卖地新建来增加供给,而是从庞大的二手房存量中“淘金”,将其转化为公共服务产品。
这实现了多重目标:快速增加了核心区的小户型租赁供给(建设周期几乎为零)、稳住了二手房市场的价格预期、满足了人才的居住需求,同时还避免了大规模新建带来的资源浪费和城市蔓延。
这标志着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城市的“运营思维”正在超越“开发思维”。
政府不再仅仅是土地的出让者和规划者,更是核心战略资源(尤其是住房)的主动管理者和优化配置者。
其目标函数,从短期的土地收入,切换为长期的人才吸引力、产业竞争力和城市活力。
因此,将这项政策简单视为“救市”,是严重低估了其战略价值。它救的不是某个开发商的资金链,也不是某个投机者的房价预期。
它真正要“救”的,是一个因高居住成本而可能失去活力的城市未来;它试图“激活”的,是被住房问题所压抑的、数百万新市民的创造力和归属感。
这是一场静悄悄的城市“招安”。它不强迫你效忠(购买房产),但为你提供稳固的营盘(保障性住房)和清晰的晋升路径(从租到购的平滑过渡),让你可以心无旁骛地为这座城市战斗。
这项政策能否成功,取决于执行的细节与规模。
但它毫无疑问地指明了一个方向:未来的城市竞争,将是治理能力的竞争,是“如何让更多人活得更好、留得更久”的竞争。
住房,正是这场竞赛中最基础的考题。
上海,已经写下了它的答案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