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葡萄牙《商报》
曼努埃尔·埃斯特旺年轻时曾向母亲许诺：总有一天，他会在出生的小村庄里再拥有一套房子。大约20岁时，他卖掉了继承的那套房子，母亲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我答应过他，我会再买一套，”她说。几十年后，机会来了：他一个兄弟家附近的一栋房子要出售。但最终，交易却未能成行。
“这栋房子有十几个继承人。有些人移民去了法国，还有人患有老年痴呆症。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他回忆道。在一位房地产经纪人和一位试图协调其他继承人的帮助下，交易进展顺利。就在一切似乎都准备就绪即将签字的时候，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否决。“其中一位继承人突然反悔，不肯同意。交易就此搁浅。”
岁月流逝，“出售”的牌子不见了，房子依然空置，交易也始终没有达成。“五六年过去了。中介说他们俩合不来。房子还在那里，一如既往。”
这样的故事在葡萄牙各地层出不穷，也解释了葡萄牙房地产市场的一个悖论：在住房严重短缺的当下，数十万套房屋仍然空置。根据葡萄牙国家统计局（INE）最新的普查数据，2021年葡萄牙有超过72.3万套空置房屋，约占住房总量的12%。
其中相当一部分房屋根本就没上市。例如，在里斯本和波尔图的大都市区，约有24.3万套房屋空置，其中超过一半甚至既不出售也不出租，很多是由于行政原因、房屋破败或继承纠纷等原因造成的，INE的数据显示。去年年底，在一场活动上，基础设施和住房部长米格尔·平托·卢兹证实，葡萄牙约30万套空置房产中，有一部分是由于遗产未分割造成的。
未决遗产
空置房产、停滞不前的企业以及旷日持久的家族诉讼，都是遗产继承拖延的后果。律师、学者和商界人士指出了不同的原因：从家族冲突到法律限制，再到司法系统的效率低下。但他们都认同一点：葡萄牙处理资产传承的方式持续造成严重的经济摩擦。
就房地产而言，原因往往在于未分割遗产的性质。当一个人去世时，其资产会自动分配给所有继承人。根据现行法律，在正式分割之前，任何相关决定——例如出售房产——都必须经过所有继承人的同意才能做出。实际上，只要有一个继承人反对，就可能导致遗产继承进程停滞数年。
鉴于当前的住房危机，政府不得不更加重视这一问题。上周，总理在部长会议上批准了一项新的“继承仲裁”机制，以解决僵局。总统府部长安东尼奥·阿马罗解释说，此举旨在加强“在僵局情况下加快解决的机制，包括通过继承仲裁”，并建立新的未分割不动产的出售和分割机制。目前，这些法令仅获得一般性批准，将在未来几周内提交给各议会党团审议。
但如果家庭内部出现冲突，很多最终都会诉诸法庭，而这正是另一个结构性问题所在。SRS Legal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律师何塞·苏亚雷斯·马查多认为，大部分困难并非源于法律本身，而是源于制度的运作方式。“很多事情都出了问题，”他坦言。但他补充说，“这件事上的大部分问题主要都与司法系统的失灵有关。” 最明显的例子之一就是遗嘱认证程序，即确定遗产资产并安排分配的程序。“我们有一些遗嘱认证案件已经停滞了十多年，”他说。部分困难在于涉及的各方众多。与许多只有两方的法律纠纷不同，遗产继承可能涉及数十名利益相关方。“遗嘱认证程序并非只有两方。它可能涉及三方、四方、五方、十方、二十方，甚至上百方，”这位律师解释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
据检察官办公室的数据，截至去年9月底，法院积压了近32000起财产分割纠纷案件。这种利益交织的局面意味着，一些继承人急于解决纠纷，而另一些人则出于策略考量、怨恨或仅仅是缺乏共识，选择拖延时间。经济后果主要体现在房地产上，这些房产往往多年无人维护或闲置。“没有银行会为继承的房产提供贷款，”索亚雷斯·马查多指出，这阻碍了对继承资产的翻新或投资。但这还不是全部。
企业传承
房产可以闲置多年，但企业却很少有这样的奢侈。
因此，企业传承被认为是家族企业生命周期中最关键的时刻之一。 “最常见的错误是只考虑谁来管理企业，而忽略了第二个维度：谁将拥有公司的股份，”Nova SBE教授、家族企业专家亚历山大·迪亚斯·库尼亚解释道。
区分领导权和所有权至关重要。并非所有继承人都具备管理能力，而那些管理企业的人也未必持有控股权。尽管如此，许多家族仍然选择看似简单的解决方案：平均分配资本。“人们常常认为资本继承必须人人平等。如果我有四个孩子，我会给他们每人25%的股份，”这位学者说道。“但重要的是要思考，这种看似自然的分配方式是否真的最合理。”
算术上的平等可能会造成难以管理的权力结构，尤其是在继承人之间存在战略分歧时。这种风险会随着代际的更迭而增加。兄弟姐妹之间拥有共同的经历和资源，而堂表兄弟姐妹之间的家族联系则相对薄弱。 “从第二代到第三代的过渡往往最为关键，”迪亚斯·达·库尼亚指出。
尽管遗产规划在经济上至关重要，但在葡萄牙仍然并不常见。据若泽·卡洛斯·苏亚雷斯·马查多称，大多数家庭只是遵循法律规定，很少会使用遗嘱或遗产规划等工具。“通常人们都遵循法律条文，”他说。
这种现象有多种原因：文化传统、生前不愿谈论遗产，以及葡萄牙继承法本身的结构限制了资产处置的自由。即便如此，最大的障碍往往是心理因素。
“谈论这些事情总是让人感到不舒服。我们宁愿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亚历山大·迪亚斯·达·库尼亚说道。即便如此，他认为应该有人主动发起对话：“我非常赞成有人主动提出：我们必须谈谈这件事。”
私人问题，公共影响
虽然继承是家庭事务，但其后果远超私人领域。城市中心的空置房屋、贬值的资产、衰落的企业以及不堪重负的法院，都源于同一现象。在其他欧洲国家，法律框架正是为了防止继承人之间的分歧导致资产长期无法处置。
例如，法国在2006年修改了法律，允许三分之二的继承人即使没有达成一致意见，也可以决定出售房产。此举旨在减少所谓“继承权分割”造成的僵局。所谓继承权分割，是指多位继承人共同拥有某项资产，任何决定都需要双方同意。
在西班牙，该制度也允许相对快速地解决僵局。任何继承人都可以向法院申请分割遗产，如果无法达成一致，法院可以下令出售资产，并将所得款项分配给相关方。
德国也存在类似的解决方案。当多位业主无法达成一致时，任何一位共同业主都可以申请司法拍卖该房产。拍卖通过公开拍卖进行，所得款项随后分配给继承人。
在荷兰，法院的权限更进一步：法院可以指定一位独立管理人临时管理遗产，包括在继承人之间意见不一导致无法做出决定时，由其决定资产的出售。
与这些制度相比，葡萄牙现有的机制——例如共同财产分割诉讼或遗嘱认证程序——可能更为缓慢且诉讼程序繁琐，尤其是在涉及众多继承人的情况下。
律师何塞·苏亚雷斯·马查多认为，问题并非在于缺乏法律手段，而在于制度的运作。“我非常反对这种做法，即每当某个具体案件出现问题时，我们就应该修改法律，”他说道。“通常，问题的关键在于程序的运作方式以及司法系统的效率低下。”
结果是，整片庄园可能多年无人管理，这个问题在家族拥有的房产和企业中尤为突出。对曼努埃尔·埃斯特旺来说，这一切都与他出生地村庄里那栋空置的房子有关。
“我一直希望有一天他们能达成共识，”他说。在此之前，这处房产将继续空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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