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不是广告,只是一点我自己的思考。
微信推给我一篇文章,是一位华人朋友分享在新州的生活经历,说自己夏天都不用开空调。这种夸澳洲的文章下面,自然少不了不友善的留言——云南昆明不就行吗?这也要舔?
问题是,气候温和的悉尼,是澳洲经济最发达的中心城市。昆明不能说不好,但从经济地位上来说,在中国显然还排不上号。
这个比较让我想到了一个问题——欧亚大陆的那些旧世界大城市,几乎没有一个是气候温和的。北京的寒风与沙暴,上海的湿冷和闷热,东京的梅雨和台风,伦敦常年阴雨,纽约也寒暑分明。这些城市的气候当然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住在这里的体感都不怎么舒适。可偏偏,人类最重要的经济与政治中心,几乎全部集中在这些地方。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度假圣地,比如巴厘岛、马尔代夫、夏威夷,有的只是阳光、沙滩、海风,岛民们从来用不着靠“冬天已经到来,春天还会远吗”来自我安慰。如果单纯从体感出发,很难说这些地方有什么不适合长期生活的理由。但历史的结果却是,这些地方大多没有发展出高度复杂的文明体系,更没有出现世界级的中心城市。
所以我的问题是:按照人类的天性,我们当然是更喜欢“舒服”的环境,但为什么文明最早、最密集的区域,反而集中在那些气候并不宜人的地方?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两部美剧,都是讲飞机失事的。一部是《迷失》,另一部是《黄蜂》。《迷失》里的乘客坠落在了热带岛屿,虽然也各种撕逼不断,但从来没有缺过食物;《黄蜂》就不一样,他们坠落在了加拿大的荒野深处,一到冬天食物就成为大问题,所以发展到了人吃人的地步。
区别可能就在这里。在很多热带地区,食物的获取具有即时性,水果可以随时采摘,鱼类可以随时捕捞。在这样的环境中,努力当然可以带来改善,但不努力也未必付出致命代价,大可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过一生。在这种“天然舒适区”里,不会产生对高度组织化生产活动的需求。
而在温带地区,尤其是那些冬季明显的区域,情况完全不同。冬天切断自然界的食物供给,让人类必须在此前的几个季节里完成生产、储存和分配的全过程。春天要播种,夏天要管理,秋天要收获,冬天要消耗,一旦某一个环节出错,后果就可能是饥荒甚至死亡。所谓“农妇山泉有点田”,只是田园牧歌式的想象,现实中田地会荒、山泉会干、农妇会饿得骂人。按照《人类简史》的说法,所谓的农业革命其实就是一场自讨苦吃的内卷。
当然,正是在这种“不能出错”的严酷环境下,一整套制度被逐渐逼了出来:历法用于安排时间,粮仓用于平滑波动,权力结构用于分配资源,纪律用于约束个体行为。换句话说,推动文明发展的,正是那种迫使人类必须长期规划、不能依赖即时回报的恶劣生存条件。所以深谙卷道的儒家才会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所以在前现代社会,又要舒适又要发达,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两全问题。
但是,时代不一样了。
在农业时代,一个地区是否能够成为中心,取决于它能否稳定产粮;在工业时代,这个标准部分转移到了交通与能源;而在全球化时代,粮食可以跨洲运输,资源可以全球配置,一个城市不再需要依附于本地工农业体系才能存在。也就是说,人类第一次可以开始考虑“生于安乐”的可能性。
在这样的背景下,像悉尼这样的地方,就开始显现出一种此前被忽略的优势。它不是一个稳定的粮仓,也没有最强的工业基础,但它提供了一种极为平衡的生活环境——气候温和,设施完备,机会多样。尤其是一年十二个月的海滩生活方式,还有世界最密集的海水泳池,对那些传统大都市来说,几乎不可想象。
而且,互联网的发展,让越来越多的行业可以与地理位置脱钩,居家上班成为常态,人们也会因此重新排序自己对城市的评价标准。过去是“哪里更有粮就去哪里”,后来变成“哪里有机会就去哪里”,而现在,则开始出现第三种选择——“哪里过得舒服就去哪里”。在这个新的排序中,气候就开始变得重要起来,因为它是我们每天都可以直接感知到的存在。
我并没有说,所有人都会涌向这些气候友好型城市,毕竟在有些文化传统里,卷依然是一种刚需,舒适依然是可以忽略的变量。(除非真的出现三体人把所有地球人都赶到澳洲的情形。)
但可以预见的是,那些既具备一定经济基础、又拥有稳定宜居环境的城市,会持续吸引最有流动能力的人群。而在全球范围内,这样的城市并不多。我能想到的有悉尼、奥克兰、洛杉矶,都是可以兼顾工作和休闲的长久宜居之地。
这些城市的共同点,就是位于远离欧亚大陆的新世界,都是开发相对较晚、前现代卷民们不屑一顾的地方。但也正因为此,这里缺少旧世界城市那种怎么升级换代都散不掉的压抑,以及需要空调才能调节的体感。
悉尼的房价只会越来越贵。因为我相信,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为“体感”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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