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3月,张大千从成都出发,带着两个儿子张心智、张心玉,还有几个学生,一路向西北,奔敦煌去了。这一去就是两年零七个月,钱花了十万法币,相当于当时成都两套四合院的价。
临行前他把成都昭觉寺旁边的宅子抵给了银行,又托朋友卖掉了一批收藏的字画,凑了这笔钱。家里人劝他,说敦煌那地方荒得很,路上土匪多,到了地方连个住处都没有,何苦跑那么远。张大千就一句话:敦煌壁画一千多年了,再不去临摹,以后就看不见了。
他当时四十二岁,在画坛已经是响当当的人物,仿石涛、仿八大山人都能以假乱真,靠卖画过日子不成问题。但他心里清楚,中国画的根子在哪儿,敦煌那些魏晋隋唐的壁画,才是真正的源头。
张大千一行人先坐火车到了兰州,再从兰州雇了三十头骆驼,驮着行李、颜料、画布,走了一个多月才到敦煌县城。到了县城还没完,莫高窟离县城还有二十五公里,全是沙漠戈壁,没有车,只能骑驴。
到了莫高窟,洞窟里黑漆漆的,壁画全靠窟顶的天窗透进来那点光。张大千带着人先把492个洞窟编了号,一个个钻进去看,记下哪个窟有什么壁画、哪个朝代的、保存得怎么样。编完号花了三个月。
住的地方是窟前的几间土房,原本是道士看守洞窟住的,破得四处漏风。吃的是从县城运来的面粉和咸菜,水要到三里外的泉眼去挑。风一刮,满屋子都是沙子,吃饭的时候碗里能咬出沙粒。
张大千却不在乎这些,天一亮就进洞窟,点上油灯和蜡烛,对着壁画开始临摹。洞里光线暗,他就让人搭架子,把画布举到壁画跟前,一笔一笔照着勾线、上色。有些壁画在洞窟顶上,他就仰着头画,一画就是几个小时,脖子酸得抬不起来。
两年多时间,临摹了276幅壁画,办了个震动画坛的展览张大千在敦煌一待就是两年零七个月,前后临摹了276幅壁画,大的有几米高,小的也有一人多高。他临的不光是画面,连壁画的色彩、线条、构图都要还原,为了调出壁画那种矿物颜料的质感,他专门从兰州买来石青、石绿、朱砂,自己研磨调色。
1943年秋天,张大千带着这批临摹作品回到成都,钱早就花光了,身上连路费都是朋友凑的。但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在成都办了个展览,把敦煌壁画临摹作品全部展出。展览办了半个月,成都的文化界、美术界几乎全来了,很多人是头一回看见敦煌壁画长什么样。
展览之后,张大千又把展览搬到了兰州、重庆、上海,所到之处轰动一时。这批临摹作品让全国的画家都看见了中国画的根底在哪儿,魏晋的飘逸、隋唐的雍容、宋元以前那套用色和造型的路子,全在这些壁画里。
后来张大千自己的画风也变了,从仿古变成了融古,敦煌壁画里那套线条和设色的功夫,全用到了他后来的泼彩山水里。他晚年在海外办画展,外国人问他师承何人,张大千就说,我的老师在敦煌。
那两年多的沙子没白吃,张大千把敦煌壁画从石窟里搬了出来,让全国的画家都能看见中国画的源头在哪儿。这批临摹作品后来分散到了各地博物馆,成了研究敦煌艺术的重要资料。他自己也从一个仿古高手,变成了真正站在传统根基上的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