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产江湖》长篇小说连载
第21章 学区账
陈怡把手机拍在桌上,屏保亮着一套老房子的户型图。"佰盛那边说,这套长风四村的房子,学位是空的,包进。还讲,不用动我妈的房子——我跟我老公出首付,直接买。"周惠琴坐在女儿旁边,膝头摊着产证,塑料封皮都磨白了。这证,两个礼拜前陈怡拿进店过一回,之后没了下文——佰盛的人把她家门槛都快踏平了。赵磊坐在靠门的位置,半个屁股在椅子上,胳膊肘搭着椅背。"对。"陈怡说,"中介费给打对折。首付差十八万,钱店长说,他垫。""没提利息。他说不着急,下个月我公积金取出来还他。""不着急的钱,利息都是按天算的。"韩江把手机推回去,"公积金也不是想取就取。购房提取要网签合同、要还款凭证,他说下个月取出来,取什么?"韩江起身,把黑板拉过来。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答疑会的粉笔印,他擦出一块,写下两行:首套,首付一成五。二套,首付两成五。"两条路,我今天都算给你们听。一条,陈怡名下。松江有房,沪籍家庭,可以再买一套——二套,首付两成五。五十五平,三百零八万,首付七十七万。差十八万,他垫,过桥钱按天滚。这个数,一个月后就不是十八万了。""第二条路,周阿姨先卖长风二村这套。过户办结,名下无房,再买就是首套——首付一成五,四十七万多,比二套少掏三十万现金。卖房的钱进资金存管,一分不经过人手。""过渡三五个月。长风二村出租房多,跟女儿挤一挤松江也行。"韩江说,"这是第二条路要付的代价,我不瞒你们。"他转身,在黑板上倒着写时间表,从"明年四月三十,落户截止"往回推:本周定金、月底过户、十二月中网签、春节前贷款过户迁户——每个节点后面都留了余量。"谁跟你们讲先卖后买来不及?"韩江放下粉笔,"这张表我排了三天。你们慢慢核,哪一格不对,来找我。"店里静下来。周惠琴的手指摩挲着产证的边角,忽然问:"那套四零一,学位真是空的?""没查过的事,我不点头。"韩江说,"今天下午,两套房的产调拉出来,招生办走一趟。查完你们再定。查之前,谁的话,都别签字。""就催今天下午。"韩江说,"为什么不敢等一个下午?"下午一点,姜小满带着陈怡、赵磊到区交易中心。她包里塞着两套房子的产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三张空白的纸。产调拉出来,两张A4,红头表格。六号四零一:权属清晰,无抵押,去年七月过户过一次,现业主不在这里住,房子挂着出租。十一号二零三:陆姓业主自住,权属干净。窗口里的姑娘翻了翻系统:"这个查不了,你问居委。"第二站,长风实验小学。正是上课时间,操场上有孩子在跑。招生办在实验楼一楼,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接待,听了来意,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翻旧了的登记册。"六号四零一?"老师戴上眼镜,手指点着往下找,停在一行,"二零二三年九月,登记入学。一年级。""这个地址,五年一户。"老师把册子合上,"二零二八年九月之前,不能再安排对口入学。""空的?"老师摇头,"册子上写着呢。谁这么跟你讲的,你让他自己来查。"姜小满把一张空白纸推过去:"老师,麻烦您把这两套房子的登记情况,写个条子,盖个章。我们要拿回去给老人看。"老师看了看她,没拒绝,低头写起来。六号四零一,二零二三年有入学登记,五年内不得再安排;十一号二零三,近五年无登记记录。写罢,盖上教务处红章。第三站,长风四村居委会。老主任一听六号四零一,直拍桌子:"那套房子前头一户人家的孙子,就是二三年上的学,现在三年级,人搬走了,名额还占着!中介拉你们看房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讲?""钱店长,六号四零一的学位,二零二三年就用掉了。你跟我讲包进?""姐,你别听人瞎讲。我们圈子有圈子的办法,学位这种事,谁查得准?那个韩江就是诋毁同行——我跟你讲,他店都要关门了,现在跟你讲这么多,就是想最后骗一单。这样,我手里还有一套,绝对干净,明天带你去看,包进,返点照给。""姐,合同都是格式条款,写那个干什么?我钱锋拍胸脯,你还不信?"陈怡把电话挂了。后座的姜小满一直没说话,到店门口,她把那张盖了章的条子递给陈怡:"收好。这比胸脯值钱。"小周接的,接完脸就垮了:"韩哥,彭经理说,周阿姨的接力贷,他们网点做不了。上个月还讲得好好的,今天改口,说额度收紧。"韩江接过电话重拨,对面支支吾吾,末了撂下一句:"韩店长,有些话不好明讲。你们商圈最近风评不行,上头打过招呼。单子,我排不上。"挂了。老秦正在擦茶缸,动作停了:"打招呼?大刘前天在棋牌室门口喝多了,讲他们店跟银行是兄弟单位——'沪西店的线,我们一根一根掐'。我当时当他是酒话。"姜小满已经拉开自己的包,翻出通讯录,站到店门口开始打电话。一个,两个,三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语速越来越快。小周小声说:"韩哥,要不……把学区的定金缓一缓?"八点四十,陈怡的电话打进来,这次没开免提,声音低低的:"韩店长,我们想缓一缓。我老公说,佰盛那边……至少店还开着。"韩江没劝:"缓一缓可以。查回来的材料,我留给你们。想签的时候再来。"挂了电话,姜小满正好进门,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滚烫。她往桌前一坐,抓过包里那半块面包,咬了一口,又放下。"十一个电话。"她说,"三家当场回绝,两家说问问,一家——""曹杨支行,个贷部的陈科长,愿意接。接力贷,明天就能做预审。"韩江看着她。柜台上她那半块面包,撕开的口子边上还沾着票根灰。"先吃饭。"他把一个茶叶蛋搁到她手边,转身拉开椅子坐下,"十一点,我去趟长风二村。""我去。"姜小满说,"材料在我包里,表是我核的,条款是我拟的。韩哥,这家客户,我来说。"夜里十一点,长风二村三十八号楼。周惠琴家亮着灯,桌上摊着两杯凉掉的茶。姜小满一样一样往外摆:倒排时间表,盖章的情况说明,银行预审预约单,还有一份手写的合同条款草稿。"周阿姨,我保证不了政策明天不变,保证不了银行后天不改口。"她说,"我能保证的,是每一句话都有纸。学位,写在条款里,占了就解约,双倍退定;资格,写成附条件,您一室户过户办结,网签才启动;钱,全走资金存管。出了岔子,按条款赔。"周惠琴把情况说明举到灯下,眯着眼看那行红章。看完了,放回桌上,抬头看看女儿,看看女婿。"我活了六十年。"她说,"包进,是嘴巴讲讲的。你们,是拿纸写的。"次日一早,陆老师两口子到了店里。陆老师退休教师,头发花白,进门先跟韩江握手,手劲很大。他老伴把两杯茶放上桌,谁也不喝,就听韩江把合同一条条念。念到补充条款,韩江一字一顿:"卖方承诺,该房屋近五年内无对口学位占用记录。若因学位占用导致买方适龄子女无法对口入学,买方有权解除合同,卖方双倍返还定金,并赔偿违约金。"陆老师听完,笑了:"我屋里没有读书小囡,儿子在苏州上班。这字,我敢签。"三份合同,一页页签过去。周惠琴签得慢,每个名字都一笔一划。陈怡签完共借人那栏,赵磊在见证人后面落下自己的名字,笔尖顿了顿,也签了。签完,韩江把合同收好,正要讲一室户挂牌的事,陈怡把他拉到一边。"韩店长。"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钱店长昨天给我看的,说你们店下个月就关门。我签了你们,房子过到一半,没人管。"屏幕上,是一页合同。拍照的人离得很近,条款一行行清楚,页边压着半个骑缝章。最后一页——对赌协议最后一页。他的签名在左下角,钱锋的签名并排,五十万彩头、撤出沪西商圈、熟客盘移交,都在上面。这页纸,他签完字,亲手装进档案袋,送回了区域总办公室。"给我看,也给别人看。"陈怡说,"我本来真信了。后来想起您那句话——他卖的不是房子,是那口气。"韩江没说话,把照片放大,又看了一眼页边那半个骑缝章。姜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原件在区域总。能拍这张照片的……"韩江把手机还给陈怡:"签都签了。剩下的,交给我。"【明哥说房】买学区房先查名额账:上海普陀等区实行"五年一户",同一门牌号五年内只提供一个对口入学名额,房子能过户,名额不过户。学位占用没有统一查询系统,靠谱做法三级核实——交易中心拉产调看权属与交易历史,对口小学招生办查近五年入学登记,居委会问在读情况;核实结果再写成合同条款,约定占用即解约退款、赔违约金。再有中介拍胸脯"包进",就让他把这俩字写进合同、签名盖章。第22章 补税
「哥,一百八十平,八百三,这个数,普陀找不出第二套。」钱锋把网签合同翻到价税那一页,顺手拧开瓶矿泉水,推到老廖面前。佰盛门店的灯全亮着,玻璃上垂下的横幅把"佣金五折"四个字映得发红。大刘在边上把打印材料一份份码齐,码得跟扑克牌一样。老廖五十出头,做建材生意,捏着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半寸。「我实打实付八百三,纸上写四百八。」他说,「差的三百五十万,算谁的?」「算您的。」钱锋笑,「写进补充协议,装修补偿款,三百五十万。税务看的是网签价。您首套,一百八平,契税一点五——按四百八算,七万二;按八百三算,十二万四千五。一张纸,省五万两千五。」老廖盯着那行数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五万两千五,够给儿子办半场婚礼。「装修公司的账户,我给您对接,走一手就销掉。」钱锋把声音放低,「全上海的大户型都这么过。哥,我经手的单,没出过岔子。」老廖的老婆坐在边上,用胳膊肘捅他:「签吧。儿子十月结婚,房子等着装修。」签完,钱锋凑过去,压着嗓子:「佣金这边,我私人再贴您一个点。哥,这单您帮我,我记您一辈子。」老廖把笔放下,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纸面上那行数字,烫眼睛。交易中心的窗口里,姑娘扫了网签合同,电脑上跳出核价系统的页面。她抬头看老廖一眼,把合同推了回来。「这套房子,核定价八百三十万。您网签价四百八,低四成多。」她说,「按核定价计税。契税,十二万四千五。」「谁跟您讲的七万二?」姑娘眼皮都没抬,「核价系统按市场行情核定,做低的网签价,不作数。」老廖的脸涨成猪肝色。他老婆拽他袖子,被他一把甩开。他把合同拍在台子上:「你们那个钱店长,跟我拍胸脯保证契税减半!」「先生,跟谁签的合同,找谁去。」姑娘说,「网签价和核定价差这么多,按规定要约谈,通知下周寄。」老廖站在窗口前。屏幕上那行「核定价格:8300000」还亮着——和他打给卖家的钱,一个数不差。约谈通知第五天寄到。白纸黑字:虚假申报网签价,补缴契税差额五万两千五,罚款加滞纳金一万四,合计六万六千五,限期十五日。「钱锋!你跟我说减半!」老廖的吼声隔一条马路都听得见。他儿子把通知单拍在前台,玻璃台面嗡嗡响:「六万六千五,你出!还有,我爸妈要是上了税务名单,我跟你没完!」店里两个看房的客户,扭头走了。大刘上去拦,被老廖老婆一把搡开。小吴缩在复印机后面,大气不敢出。钱锋从里间出来,发胶头塌了半边,脸是灰的。他快步走到老廖跟前,腰弯下去,声音压得极低。里屋门一关,钱锋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又把钱包里的现金全抽出来,码在信封上。「六万六千五,我一分不少。」他两只手把信封捧过去,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咱们签个和解协议,哥您高抬贵手。单子重新网签,按八百三走,我再贴您一个点。」老廖老婆没接,冷笑:「你的钱,敢收?合同你做假,网签你做低,现在拿几万块钱堵嘴?我打听过,这种事投诉到房管,吊销的是谁的执照?」钱锋两条腿一屈,半跪在茶几边上:「姐,这单要闹出去,我这个店就完了。您开个数,开多少我认多少。」「我开的数,你接得住吗?」老廖老婆把通知单拍到他面前,「单子作废,按真价重来,你钱锋的名字别写在上面。投诉,我是一定要投的。你们这店,得给个说法。」她拉开里屋的门,声音亮得整个门店都听见:「走!跟这种中介,没得谈!」钱锋还半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沓钱。店门口,低佣横幅被穿堂风掀起来,一下一下,拍着玻璃。王阿姨端着旧搪瓷盆进门就嚷嚷:「韩店长,尝尝,我熬了两个钟头。」她那套老房子昨天过的户,款今天到账,佣金同步结清。王志强跟在后面,拎着一袋青团,笑得不那么僵了:「我妈非说你们店实诚。上回那个说税费算错的电话,我差点骂错了人。」「上回那种电话,往后还来。」韩江说,「记住一条:除了店里盖章的单据,谁算的数都别认。」王阿姨把绿豆汤一碗碗分下去。老秦接了,小周接了,李颖端着碗躲到后面小口小口喝。分到韩江,她压低声音:「我那新房,网签几时能办?」「材料昨天报上去了,在区域总部过审核。」韩江说,「一过,我第一个给你打电话。」「我不急。」王阿姨说,「就是想再听你说一遍——走存管。」门口风铃响,姜小满进来,扬着周惠琴一室户的过户回执:「办结了。陆老师那套,网签材料我报上去了,等区域审核。附条件条款核了三遍,陈怡的补充材料,今天也齐了。」话音没落,葛涛到了,身后跟着个黑瘦男人,怀里抱着一只旧帆布包。「韩哥,这是老宋,我一个车间的。」葛涛嗓门大,「攒了全款,想买套小的,把爹娘接过来。这是第三回我往您这儿领人了。」老宋局促地笑,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全款一百七十万,想买曹杨那边四十几个平方的一室户。「那就好。全款最怕钱房两空——签约当天,钱进资金存管;过户当天,存管放款。谁跟你说先打钱后过户,谁就是骗子。」「够。」韩江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把税费一行行写下来:卖方满五唯一,个税免;契税一个点,一万七。没有贷款环节,快的话,这个月网签都能走完。老宋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比我在网上查的还明白。」韩江擦掉旧账,一行行写:本月已网签——王阿姨卖出、周惠琴一室户、老宋全款单。待区域审核——王阿姨新房、学区单。明日排期——唐师傅儿子的动迁房。姜小满把对街的数据并排写上。佰盛报出的已网签,六笔。老秦从棋牌室回来,茶缸往桌上一墩:「对街那单一百八的,作废了。交易中心的人说,网签价跟核定价差出四成,得重新走。他们满世界找人圆。」「作废一笔,报的还按六笔。」姜小满用粉笔在佰盛那栏画了个圈,「附则第七款,撤销单保留。」韩江看着两栏数字。一边六笔,里头含着一笔作废;一边五笔,两笔压在区域审核。拉平了。最后一天,谁都不干净,谁都不敢松劲。韩江到得早,把动迁房网签的材料一样样装进档案袋:产证、委托书、核验单、税费明细。小周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忽然站起来。「接佰盛方面反映,本月'已签未网签'成交单认定口径存在争议,报请区域总部重新认定。各店已签未网签单量,暂不计入月绩。」「沪西店两笔网签(王阿姨置换、学区置换),因资料程序问题,暂缓审核。补齐材料后另行安排。」韩江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落款处,三个小字:郑广平。店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字。姜小满手里的粉笔断成两截,掉在地上。韩江看了很久,把通知折起来,收进夹克内兜。他走到黑板前,把「待区域审核」那一栏,一笔一划,圈了起来。【明哥说房】网签价不是想写多少就写多少。交易中心核价系统按市场行情核定,申报价明显偏低,税务按核定价计税:做低的部分一分省不掉,还要补税、罚款、加滞纳金,征信留痕。购房款必须走资金存管;任何"装修补偿款""私下补差"的补充协议,都是阴阳合同的壳——省下的税是中介的提成,爆掉的雷是你自己的。第23章 区域第五
韩江把档案袋往台面上一放,拉开,一样一样往外摆:网签申报表、产调、购房资质确认单、资金存管协议、税费预核单。五样,各两份,码齐。「核两份网签。」他说,「王阿姨置换,学区置换。区域通知说资料程序问题,暂缓审核。我人到了,核吧。问题出在哪一样,我现在补。」别工牌的男人笑了一下,伸手翻翻材料:「程序上的事,得等流程。郑总不在,我不好受理。」「哪条流程?」姜小满从韩江身后上前一步,把申报表点给他看,「五样材料,一样不缺。您指一样缺的,写个单子,我们回去补。」男人的笑挂不住了,改口说审核岗的事,颠三倒四。韩江没催,转身在前台边的长椅上坐下,档案袋搁在膝盖上。「我坐这儿等。」他说,「等到审核岗的人,或者等到郑总开完会。」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认出他,侧过头跟旁边的人嘀咕。韩江翻着黑色笔记,一页一页。对赌协议末页的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他看了一眼,又合上。现在还用不着它。十一点多,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从里间出来,自称审核岗。韩江当着他的面,把两份材料一样一样重新核:申报信息、产调单号、资质确认回执、存管协议编号、预核单金额。「五样,一样不缺,一样不错。」韩江说,「暂缓审核,缓的是哪一条?」瘦高男人扶了扶眼镜,喉咙动了一下:「可能是……系统录入的事。」「系统录入,现在就能核。」韩江把材料推过去,「两份网签,今天进系统。」瘦高男人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郑广平办公室的门关着,百叶窗合得严。他收回目光,拿起申报表,坐下,敲键盘。韩江接过来,递给姜小满。她把回执举到灯下看,红血丝的眼睛亮了亮。经过那扇关着的门,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韩江对前台说:「跟郑总带句话。网签核完了,受理回执我拿走。对赌的认定会,我等着。」郑广平坐主位,照例先讲考核,再讲商圈。讲到月绩,他顿了一下,声音没有起伏:会议室静了一瞬。十几双眼睛看过来。三个月前,这间店的名字还挂在榜单最底下,挂在快没人记得的地方。韩江没接话。三个月前在总部立军令状的时候,死店开不出一单,他滚。今天榜单出来,沪西两个字,挂在第五。散会前,郑广平补了一句:「对赌认定,下午商圈联席会。蒋祖康主持,两店到场,区域列席。」长条桌,一头坐着蒋祖康,中山装,面前一壶茶。商圈七八个店长分坐两边,郑广平坐他下手。钱锋带着大刘坐在对面。韩江进门的时候,满屋的人都朝他看。蒋祖康先开的口:「对赌两个月,今天到期。两店把数报上来。」轮到韩江。他不念明细,把材料一份一份摊在桌上:六笔网签受理回执,交易中心的撤销记录,老廖的投诉受理回执。「六笔。」他说,「王阿姨卖出,王阿姨新房,周惠琴一室户,学区置换,老宋全款,唐家动迁房。每一笔,交易中心都有据可查。」「佰盛报的六笔里,有一笔撤销了。」蒋祖康翻到撤销记录,抬头看钱锋。钱锋站起来,嗓门先高:「协议写得清楚!附则第七款,撤销单保留,投诉单挂账不核减。这单作废不假,按协议,它算!」屋里安静下来。附则第七款,在场的人都见过,都签过字。「第七款,我念一遍。」他说,「作废的单保留,投诉的单不核减。这屋里谁把这条款当回事,我心里清楚。」他把老廖的投诉回执举起来:「这笔作废单,网签价四百八,核定价八百三。客户补税加罚款,六万六千五,限期十五日。投诉回执,协会挂了号。」「郑总,您拟的条款,您定的口径。今天当着商圈的面,给个准话:作废的阴阳合同单,算不算网签业绩?您说算,我明天把这页复印一百份,贴到商圈每家店门口,大家照这个口径干。」「我在核材料,不讲态度。」韩江说,「三样东西摆在这儿:受理回执、撤销记录、投诉回执。佰盛报六笔,实打实五笔。沪西六笔,笔笔有据。裁吧。」郑广平没接茶。旁边一个店长先开了口:「郑总,作废单算不算数,您给商圈个准话。我们下个月报数,也照这个口径来,行不行?」「按实际成交重新认定。」他终于开口,声音发干,「佰盛,输。」「申诉走程序。」蒋祖康说,「判定今天生效。彩头监管户,一周内划给赢家。撤店和熟客盘交接,协议定了,十五天。」钱锋的脸涨得发紫,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抖。他盯着韩江,盯了几秒,一脚踢开椅子,摔门出去。大刘低着头跟出去。韩江没看他们。他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收好,让蒋祖康在判定记录上签字盖章。隔天,总部来的人把铜牌送到店里。红头文件,铜牌一块,上头六个字:诚信示范门店。韩江把文件看了一遍,折好:「总部的红头,总部的章。」他没说后半句。落款上没有人名,可他知道是谁的手。挂匾的梯子,老秦从后头搬出来。韩江去扶梯,老秦拦住他:「迭趟我来。这店我钉了十一年,最后一块牌子,轮到我钉。」老秦爬上梯子,小周在下面扶着,李颖举着手机拍。铜牌上墙的那一刻,姜小满的短视频已经发出去了。葛涛带着老宋。老宋那套全款的房子,过户的日子定了,下礼拜。他手里拎着两瓶老家的酒,局促地往桌上一放:「韩哥,我妈腌的咸鸭蛋,下回给你捎。」葛涛在旁边笑:「我爹下个月到上海,头一件事,说上你们店道谢。」唐建明来电话,动迁房的事办得利索,老爷子要请韩江吃饭,韩江应下了。王阿姨的电话也来了,什么都没说,先笑,笑了半天,最后讲一句:「小韩,我楼栋群里,今天三十多个人问你们店。」天黑下来,店里的灯全亮着。灯箱上「澄泓置业·沪西店」亮得发白,铜牌在灯底下反着光。三个月前,他头一回站在这间店门口,灯坏着,卷帘门锈着。现在他隔着一条马路看它,看自己一手搭起来的东西。对街佰盛的横幅已经撤了,灯灭着。老秦第一个端杯,黄酒斟得满:「十一年。我在这条街上守了十一年,头两年,店死脱了,我当自家退休了。格个月,第五名。」他仰头干了,「韩店长,当初侬写四条规矩,我笑的声音最响。这杯,我赔侬。」小周举着椰奶,结巴:「韩哥,我、我敬你。以前他们说我是扫把星……」韩江说:「扫把星能把店扫进前五,那也是本事。」小周把椰奶喝出了白酒的架势。李颖坐在边上,很少开口。吃到一半,她忽然说:「韩店长,上回那张签名的纸,还在吗?」韩江看她一眼,从内兜把白纸掏出来。上头的名字,还只有三个。李颖拿起笔,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笔,写得慢。写完,她把纸推回来:「我签晚了。」韩江看着她。她还是那双红血丝的眼睛,包里那半块面包,换成了新的一整个。「我刚来的时候,觉得你这人过时。」她说,「现在明白了。快没用,这条街认账。这杯,敬你。」老秦在边上咂嘴:「我听说,三个月前散伙饭上,有人敬酒,侬没接。」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林雯说:「……知道了。」她顿了顿,「门灯给你留着,早点回来。」店里的人都散了。韩江绕到店门口,卷帘门拉着,新铜牌在月光里发乌。他弯腰掏钥匙,手停住了。笔迹落得轻,收笔重,跟三个月前这道门缝里那张「雁荡路101弄,6月28日」一模一样。韩江捏着纸条,回头看了看。整条街静着,对街佰盛的灯全灭着。【明哥说房】门店里签的合同不算数,进了交易中心系统、备了案的网签,才算真正锁定一单;拿「已签未网签」冲业绩的,都是拿空气报数。网签撤销必须买卖双方共同到场办理,作废单有据可查——看中介的业绩,认网签记录和撤销记录,不认嘴。第24章 和解费
律所的电梯还是那样,一路吱呀上去。门开,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前台空着,桌面落了薄薄一层灰。上回来,灯还亮着,这回来,灯都灭了。里间,沈晓棠正把材料往档案盒里塞。桌上卷宗摞成两堆,旧的那堆塌了一半,新的这堆还在长。「案号前天下来的。」沈晓棠没抬头,手不停,「法院那边,举证期三十天,开庭排在下个月。区房管局市场科,调查也启动了,给郑广平发了询问通知,十五个工作日内书面说明。」「答辩状还没交。」她直起身,把档案盒码到最上头,「代理律师倒是来得快,昨天来阅卷了,翻足两个钟头。」韩江扫了一眼外间。靠窗两张桌子并排空着,椅子推进桌底,台面一尘不染,干净得像是没人坐过。「上礼拜走一个,今天上午辞一个。」她说,「华晟所。开的价也就那样,多不了几个钱,就一句话:留在小所,往后只能打邻里纠纷。」「冲我来的。」沈晓棠把笔帽咔地按上,「挖我的人,比在庭上赢我便宜。」她不再说,蹲下去理柜子里的档案盒,码得又快又齐。这间律所韩江来过几回,回回都比上一回空一点。「守住你的店。」沈晓棠头也没回,「判例要靠案子,案子要靠原告,原告最怕的是孤立。吴阿姨一个人扛了二十年,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她知道后头有人。」「多的是看客。」沈晓棠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肯陪她走到庭上的,数得过来。」「算上了。」她说,「下一步,我去交易中心调原始档案。这单二十年前的,合同存根、过户材料,都得从库里捞出来。不等了,今天下午我就去。」吴秀兰家的门是被敲开的。来人五十来岁,深灰西装,头发往后梳得服帖,拎一只鼓囊囊的公文包,皮鞋头锃亮。进门先欠了欠身,把名片搁在饭桌上。「吴阿姨,我姓潘,潘仲达。受人之托,来跟您谈谈那桩案子。」吴秀兰没让座,也没倒水。她站在桌边,看那张名片:上海申衡律师事务所,潘仲达,律师。「二十年前,雁荡路那桩。」潘仲达笑了一下,「阿姨心里有数的。」他自行拉开椅子坐下,啪地打开公文包,抽出两份装订好的协议,并排摆开。封面四个字:和解协议。「二十万。」他说,「您签个字,三天内到账。现金、转账、指定任何账户,都行。」「阿姨,谁的钱不要紧,钱是真钱。」潘仲达把协议往前推了推,「这桩旧账,您打到头,法官能判多少?这二十万,是委托人给您的体面。」「体面。」吴秀兰把这俩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郑怀安三个字,他自己讲不出口,雇侬来讲体面。」「阿姨,我今天来,只谈钱,不谈人。」他说,「过去的事,各退一步。您闹到现在,图什么?赢了官司,也就是一句道歉,一分钱没有。钱拿到手,是实打实的。」「我要的就是那句道歉。」吴秀兰说,「他本人来,门开着。人不来,我打到头。」「委托人还讲了一句。」潘仲达收起笑,声音放低,「这案子,时效是死的。闹到底,伤的是您自己。趁现在,收个整数,翻篇。」他顿了顿,扫一眼屋里:「前头有人替您垫过两万二。这个数,委托人记得。您身边的事,他上心。」「阿姨,别多想。」潘仲达起身,掸了掸袖口,「话我带到。协议留一份,沈律师那边,您尽管拿去核。条款都是体面的。」「纸拿走。」吴秀兰把两份协议塞回他怀里,「我吴秀兰的门,他二十年前踏进来过一趟。还想有第二趟,让他自己来。你走。」潘仲达抱着协议,在门口停了一秒,还是把纸往鞋柜上一放,下楼去了。门关上。吴秀兰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摸出手机,拨出去。「韩江,你过来一趟。」她说,「下午有人上门,开价二十万,买我撤诉。」天擦黑,韩江的电瓶车停在楼洞口。他三步并两步上楼,吴秀兰已经把两份协议从鞋柜上拿进来,摊在桌上,两杯茶并排搁着,冒热气。韩江坐下来,一页一页看。翻到甲方那一行,他的手指停住了。黑色笔记里躺着这个名字。曼泽,银湾国际,佰盛的实缴三百万——上回查对赌彩头,沈晓棠打出来的三页工商摘录,他抄进笔记里的,就有这一行。吴秀兰没接话。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楼下那根空晾衣绳。「掏钱的人,在曼泽后头。」韩江把协议翻到第三页,「这里还有一条:乙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不得配合任何调查、采访、作证。违了,双倍返还。」「二十万,买得不算便宜。」韩江说,「可签了它,您连给沈律师作证都不成。这官司,也就没了。」「看见伐。这口钟,慢了二十分钟,我二十年没校过。」她说,「我要是收了这笔钱,这钟,就白慢了二十年。」屋里静下来。挂钟一格一格地走,慢了二十分钟,一下一下,都敲在二十年前的钟点上。「韩江,官司我打到底。」吴秀兰说,「天王老子来开价,也是这个话。」「喝口茶。」吴秀兰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凉了就不好喝了。」林雯在里屋,衣柜门敞着。她把手探到最深处,摸出一只铁皮盒。盒子旧了,边角磨得发亮,像是早年的点心盒子,早没了花色。她坐到床沿上,掀开盒盖。盒里垫着一层黄纸,黄纸下压着一叠旧纸,叠得方方正正。最上头一张,纸色发黄,边角起了毛。「什么宝贝?」韩知遥凑过来,眼睛落在那只盒子上,「这盒子,比我年纪还大吧。」「不是。」林雯把盒子往身后放,想了想,还是塞回衣柜,「快去睡。明天还上课。」「妈,你慌什么。」韩知遥盯着她,「我又不抢你的宝贝。」「我十六了,不是小孩子。」韩知遥说,「你最近老走神。那天爸打电话讲店里的事,你听着听着就发呆。」「回屋写作业。」她说,「大人的事,有你爸在前面顶着。」钥匙响。门开了,韩江带进来一身凉气。林雯从里屋出来,顺手带上门。「案子立案了。」韩江把夹克挂好,「沈律师那边,盯得紧。」林雯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汤在锅里,喝一碗。」「韩店长,出事了。」沈晓棠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快,「今天下午,我去黄浦交易中心调吴秀兰那单的原始档案。窗口的人查了登记,跟我讲,这卷档案,下午刚被人调过。就在我前头,早不到一个钟头。」「登记簿上留了名字和单位,我拍了照,回去细查。就一条——」沈晓棠顿了一下,「调阅理由那一栏,写的是法律诉讼。跟我们一个字不差。」阳台外,风从楼缝里钻过来。韩江把手机调亮,等那张照片。【明哥说房】民事案子一旦撤诉,同一件事再想起来,法院一般不再受理——签和解协议前,保密条款和「双方再无争议」的覆盖范围要逐字看清,钱是小头,闭嘴的代价是大头。房产交易档案在交易中心长期留存,当事人、继承人或持法院调查令的律师可以依法调阅,每次调阅都登记在册——老单子谁动过,一查一个准。第25章 夜里的车
「调阅登记。」她说,「窗口不让拍,趁人不注意,摁了两张。」照片上是交易中心档案窗口的登记簿,横线格子,挤着几行字。韩江凑近了看。最近一行是沈晓棠自己的登记,笔迹新,蓝黑墨水。上一行,调阅人写着一个陌生名字,单位一栏:上海兆衡律师事务所。「查过了。这所不大,专接不良资产和商务应诉。」沈晓棠把另一张照片推过来,「经办律师姓廖,圈里有点名气,专替公司方做事。委托书上的抬头,你猜是谁。」「对。」沈晓棠说,「调档手续合法,持的是委托书,事由填法律诉讼。窗口没理由拦。我托了档案科的人查系统,他们调的卷,比我们多。」「吴秀兰那单,他们调了。」沈晓棠说,「不止。当年雁荡路那间店的整档目录,他们申请了复制。一间店,前后四年,谁签过什么、谁领过佣金、台账上几笔烂账,一页不落。」「他们要的是知道还有多少单。」沈晓棠把照片收起来,「举证期三十天。他们比我们急,是赶在开庭前,把欠的账算清楚。」「补不回来,但能提前知道哪张纸最要命。」沈晓棠抬头看他,「韩店长,这案子已经从一单旧账,变成一整片旧账了。你还要往下查吗?」姜小满还在,桌上摊着直播脚本,屏幕亮着。听见门响,她抬头,红血丝的眼睛眯了一下。「绕一眼。」韩江把夹克挂在椅背上,「你呢,还不走。」「周阿姨女儿晚上又发消息问学区的事,我陪她聊到九点半。」姜小满伸了个懒腰,「搞定了。陈怡说了,就在咱们这儿做。」「好。」韩江说,「锁好门,早点回。这条街,夜里别待太晚。」「我马上走。」姜小满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街那家,这两天夜里都亮着灯。说是撤店交接,我看不像。」韩江朝对街看了一眼。佰盛店的卷帘门半卷着,门里透出光。姜小满走了。韩江没急着锁门,站到门口的灯影外,看对街。佰盛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没熄,尾灯的红光照着路面。门里有人声,隔着一条马路,断断续续飘过来。「……作废单的窟窿,公司垫了多少……提成,扣……」店堂里,钱锋站在屋子当中。他对面坐着个黑衬衫男人,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夹着支烟。烟灰掸在桌上摊着的单子上。钱锋站着,一声不吭。脖子上的金链子在灯下晃了一下。黑衬衫男人起身,把一张纸拍在桌上。钱锋捡起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男人先出来,弯腰上车。车门没关。钱锋在门口站了几秒,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跟了过去。钱锋接过来,僵了一下,没数,直接揣进西装内兜。他弯腰上车,车门带上,尾灯红了一下,车滑进夜里,拐出街口。三年前,钱锋签头一份合同时,韩江教他:落笔前先核对三个数字,总价、税费、日期。后来这成了钱锋的习惯,签任何东西,先过三遍。「韩店长,我外甥的朋友在'一壶春'做账房。」老秦的声音压得低,「郑广平夜里过去了,跟一个女的。老底子曼泽的人,姓苏,手上戴一块大金表。」「侬当心点。」老秦顿了顿,「迭帮人,夜里谈的都不是好事。」一壶春在沪西老街口,二层小楼,木格窗,檐下一盏红灯笼。二楼雅间亮着灯。韩江把电瓶车停在巷子里,走到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后。这位置他熟,三个月前扫盘的时候,这条街他走过不下二十遍。雅间的窗敞着半扇。长几后并排坐着两个人,脸朝着街。头发盘得利落,穿件深色外套,笑的时候眼角先动。她抬手拎茶壶,手腕上一块金色大表盘,灯下反了一下光,正打在韩江眼睛上。苏曼给郑广平斟茶。郑广平欠了欠身,双手扶住杯沿。天不热,他额头上亮着汗,用手背擦了一下。苏曼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郑广平面前。郑广平翻了两页,点头。苏曼说了句什么,笑起来。那笑很亮,亮得韩江想起自家店门口新装的灯箱——亮,但不暖。韩江又站了十分钟。钱锋始终没进雅间,在门口垂手站着,跟件摆设差不多。郑广平出来的时候,钱锋往旁边让了让,张了张嘴。郑广平没应,径直下楼。韩江看明白了。钱锋是把刀。郑广平是条狗。苏曼坐在中间,笑。他退出树影,推车出巷。骑出半条街,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灯还亮着,红灯笼在风里晃。老弄堂,三层老楼,铁门半掩。书房里亮着一盏台灯。岳振山穿着件灰毛衣,坐在书桌后。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一只分药盒,七格,空了三格。他正从锡箔板上掰药片,听见脚步声,没抬头。韩江坐下,把三件事一件一件说了:调档,黑车,茶楼。岳振山掰药片的手没停。说到茶楼,他的手顿了一下。药片没掰下来,停在半空。岳振山把药片掰下来,放进嘴里,就着温水吞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好一会儿没开口。「岳总,你让我查苏曼。」韩江说,「你自己为什么不动手?上次电话里你说,你翻不得。今天给我个明白话。」岳振山看着他。台灯从侧面打过来,他脸上的褶子比白天深。「沪西这一片,二十年前,不是澄泓的。」他说,「是曼泽的。」「曼泽收缩那年,沪西七个门店、几百条盘源,全要出手。去谈接盘的人,是我。签字的人,也是我。」「接盘的手续,有些……」岳振山停住,把水杯放回原处,「苏曼这些年,把曼泽的旧盘子一块一块买回去。沪西,是最后一块。」「你以为钱锋是她的刀?她真正想要的,是整个澄泓的沪西盘。」「下次你再来,我告诉你,我为什么翻不得。」他顿了顿,「要是那之前你输了,就什么都不用知道了。」韩江拉开门,没有回头。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又暗下去。他推着电瓶车出了弄堂,没急着骑。风从街口灌进来,夹着桂花味。调档,黑车,茶楼。三件事得写下来,写进那本黑色笔记里。撕掉的那页还敞着口子,新账要从旁边写起。【明哥说房】房产纠纷第一步,先调档,别急着找关系。交易中心存档的原始合同、定金收据、资金凭证,法院只认纸面留痕——谁的签名、哪天的日期,一翻一个准。老单子闹起来,拼的是谁先把档案调全。看中介的成色,也看这个:敢把自家经手的每一单都摊在档案面前的人,才经得起回头查。第26章 更高的人
黑色笔记本摊在灯下。左半边是记了半本的旧名单,右半边是一张空白页。韩江拧开笔帽,在空白页顶上写下五个字:沪西局面图。先记对赌。彩头的钱走的是银湾国际,银湾国际背靠曼泽,组局费落在境外注册的公司名下——庄家是谁,答案早就有了。他在"苏曼"两个字外头画了个圈,笔尖在圈上停了一停,接着往下写。再记钱锋。黑车、信封、茶楼门口垂手站着的人。这名字三个月前还挂在静安店的业绩榜上,如今挂在对街的招牌底下,等着别人发落。郑广平那一行他写得最慢:澄泓区域高管,另一头跟兆衡律所调走雁荡路旧店的整档目录——一个人,两副面孔,中间隔着二十年。最后写岳振山。四个字:我翻不得。旁边另起一行,写"沪西盘·接盘签字",两行之间留了一道空。缺的那页,早晚要补回来。他盯着那道毛边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起身拉灯。韩江一夜没怎么睡,天没亮就到了店里。他刚把笔记本收进夹克内兜,卷帘门响了。姜小满进来,看见本子露出的边角,没问,把包往工位上一放,站了半晌,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纸摊在桌上,四角都卷了边,中间折痕发白,看得出翻过很多遍。抬头四个字:负债计划表。一行行都是债:本金、月息、每月还款、剩余期数。最底下用红笔写着:合计剩余六十二万七千。旁边一行蓝字:已还五十四万。"三年了。"姜小满说,"来上海三年,每个月钱一到手,先还债,再打家里,自己留四千。三个月前你讲你自己那九年,我就在想,早晚有一天,这张纸得摊给谁看。""爸的汽修厂,二一年倒的。机器是赊的,工人工资拖了半年。债主堵门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家里的事,别忘了。"她声音平得很,"昨儿半夜,这短信又来了。"韩江这才抬头看她。红血丝比刚进店那阵更重,人站得笔直。"我没想让人可怜。"姜小满把话先说在前头,"我跟你一样,也是从谷底往上爬的。这表我谁也没给看过——没人爱看一个销冠欠六十多万。""现在有人看了。"韩江把纸转过来,笔尖点在最底下一行,"六十二万七。每个月往下走一万八,就是日子在往上走。""这表收好。"韩江说,"往后每月对一次,我帮你盯。催债的电话别接起来就慌,先记下来:谁、哪天、要多少。账这东西,亮出来就不可怕了。"她吸了下鼻子,把纸折好塞回包里,又变回那个走路带风的姜小满。樊斌三十五岁上下,汽修店的工作服,袖口黑油洗不出本色,进门先把烟掐了。刘长根七十出头,白汗衫扎在裤腰里,进门先看门口的铜牌,"啧啧"两声:"诚信示范门店,嚯,气派。"老秦从后头探出头:"哟,刘家阿叔,四楼那家。"刘长根点头:"四楼,没电梯那个。"老秦摇头:"你那条腿,早该换了。""韩店长,"樊斌坐下就说,"我们长风二村三户人家,拖了半年,就想找个把话说明白的人。弄堂里都讲,周阿姨家那单子你办得清清爽爽,还说你们店不骗人。我们就指名找你。"韩江拉过一张纸,画了三行。樊斌把三户的底一五一十交了:他家五十八平一房,二楼带电梯,大的上幼儿园、小的刚满月,住不下了,看中刘叔家七十二平的两房。刘叔那套挂了半年,四百三十万,四楼爬不动,老伴膝盖开过刀。金阿姨租在同小区六楼,租了八年,手里攒着全款,想买他家那套二楼的,三百五十万,谈过两轮了。"卡在哪,我心里有数。"樊斌说,"我社保交了两年七个月。对街那家店说,再等五个月满三年,我就能买第二套,这套小的留着收租,两全其美。可刘叔等不了五个月,金阿姨更等不了。"他压低嗓子:"他们还说,交一笔钱,社保能'补',资格今天就办下来。""刘叔说得对。"韩江接过话,"社保满三年的认定,是网签当月往前推三十六个整月,连续缴纳,断一个月从头算,补缴的不算数。谁跟你说交钱能补的,你让他立个字据,看谁敢签。"姜小满在旁边按计算器,报数:"满三年买第二套,首付按二套算,百分之二十五——四百三十万的房子,一百零七万五现金。""没有。"韩江说,"所以这五个月不用等。卖一买一,满一年就能买,资格今天就是够的。把小的卖了,还掉贷款,剩下的付首付,绰绰有余。难的只有一样——顺序。"他在纸上画三个框,框间拉出箭头:刘长根卖两房;樊斌卖一房、买两房;金桂芳买一房。"三户的手续背靠背办,资金全走存管,先卖的先动,交房排顺序,谁先搬、过渡期住哪儿、违约了怎么赔,全写进补充协议。这里头没有什么神仙办法,就是一笔一笔捋顺。"韩江把纸推过去,"明天上午,我上你们小区,三户坐一起,我把方案讲一遍,你们拍板。"刘长根补一句:"小韩,我们是信了你才来的。这单要是成了,弄堂里几十年的老邻居,都看着。"天擦黑,韩江站在店门口。头顶灯箱亮着,铜牌把灯光映到地上,亮堂堂一片。对街,佰盛的卷帘门半拉着,两个工人架着梯子往门头挂红底白字的横幅:店长直聘,底薪一万二,通提六十。"撤店的限期眼看着到了,"老秦凑过来,下巴一抬,"人家不搬,先换刀。底薪给到一万二,比当初给钱锋的高了一半,通提却砍到六十。这哪里是招人,是抽脸。"横幅挂到一半,钱锋从店里出来,站到底下仰头看。灯光把他那张脸照得一块亮一块暗。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又进去了。"韩哥!"小李从店里探出半个身子,"下午花店送来个花篮,说祝贺我们店挂牌,送货的没留名字,贺卡我给你放桌上了。"韩江回到桌前。花篮立在门边,百合配满天星,缎带上写着"恭贺"。贺卡对折着,压在电话机旁边。韩江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翻开黑色笔记本,把卡片夹进"沪西局面图"那一页——正好压住他画圈的那个名字。姜小满的脸绷了一下。这名字她在对赌协议的钱流里见过。"意思很明白。"韩江把笔记本合上,搁进内兜,"她说下一单,她亲自来谈。"他看向门外。对街的横幅挂完了,灯把"店长直聘"四个字照得通红。【明哥说房】非沪籍家庭在上海购房,社保或个税连续缴纳满1年可购外环内1套;满3年,家庭可购2套。"满3年"按网签当月往前推36个月连续缴纳认定,断缴、补缴都不算。资格是死的,别信"交钱能补"。第27章 三户人家
樊斌家的门铃是老式的,按一下,屋里连着响两声,孩子的哭声跟着停了又起。门开。樊斌套着汽修店的工作服,袖口磨得发亮,黑油浸进了纹路里。他把烟掐进门边的铁盒,冲里屋喊:"丽萍,韩店长来了。"里屋应了一声,婴儿的哭声又起,被哼着晃着压下去。樊斌侧身让路:"鞋不用换,这两天乱。"五十八平的一房,客厅摆下张茶几就转不开身。三杯茶已经泡好,冒热气。刘长根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白汗衫扎进裤腰,见人先点头。窗边那把椅子坐着个老太太,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蓝布衫洗得发白,脚边立一只旧布袋。金桂芳上下打量韩江,嗓门亮:"我全款,钱在账上,就等个准信。""今天把方案从头讲一遍。"韩江说,"能拍的板,今天就拍。时间表明天交到各位手上。"墙角立着一块小黑板,是樊斌大女儿的画板,上头还留着半只没画完的小鸭子。大的上幼儿园去了,小的在里屋。姜小满把板子擦干净,从包里摸出白粉笔,递到韩江手上。韩江画了三个框,框里各写一个名字:金桂芳、樊斌、刘长根,框与框之间拉出箭头。"三户人家,一条链。"粉笔点在第一个框,"金阿姨,全款三百五十万,买樊斌这套。全款不吃银行贷款,从签约到过户十来个工作日,这条链上最快的一环。"粉笔移到第二个框:"这套一过户,樊斌的名字从产证上划掉,名下无房,资格空出来。凭社保满一年,网签刘叔那套七十二平,四百三十万。""刘叔。"粉笔点住第三个框,"你的房款走资金存管。樊斌那边贷款批下来、过户办结,钱解冻进你账上,你交钥匙。"刘长根接得也快:"我哪天钱到账,哪天腾房。"他搓了搓膝盖,"不是我不通情理。儿子店里等这笔钱周转,钱不进我口袋,钥匙我不敢交。"樊斌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个来回:"那我最惨。房子卖了,钱在存管里锁着,刘叔的钥匙还没到手,我一家四口睡大马路?""就是这句话。"她怀里抱着小的,声音压得低,"卖了这套,两头落空怎么办。"韩江没接话。等屋里静下来,他横过粉笔,在三个框中间划了一道:粉笔顺着那道线一段一段点:"金阿姨的钱最利索,她先动。樊斌这边过户、资格腾空,网签立刻跟上。中间这段过渡,住哪儿、住几天、哪天交钥匙、晚一天赔多少,全写进补充协议。""那社保这关……"樊斌把憋了半宿的话端出来,"对街那家昨天又找我,说再等五个月,满三年,我就能买两套。小的这套留着收租,一家老小也不用搬来搬去。我琢磨了半宿,不是没道理。""先买后卖,走不通,就三句。"韩江伸出三根手指,"一,资格。满三年,网签当月往前推三十六个整月,连续缴纳,差五个月就是差五个月,一天缩不短。二,钱。就算等满,二套首付两成五,一百零七万五现金,你家账上有没有,你清楚。三,时间。"他收起两根手指,只剩最后一根:"十二月才满三年。你闺女九月要转园入学,等不起。""那就只剩先卖后买。"韩江说,"社保满一年就够,你交了两年七个月,资格今天就是现成的。难的从来不是资格,是时间。"他在黑板边角画一条横线,末端标上"九月一号",然后一笔一笔往回画:"九月一号开学,倒着排。交房腾房、过户、贷款审批、网签、资格核验——哪一步卡住,后头的日子全跟着挪。这个时间表,我明天交到你们手上,按月按天排。"姜小满合上本子,报账:"金阿姨名下无房,首套,契税一个点,三万五。全款不贷款,银行那关全省,这条链的油门在金阿姨这头。"她顿了顿,"刘叔那套的税费账,我明天跟时间表一块出。""钱你们放心。"金桂芳说,"是老头子当年卖房留下的,来路正,存单凭证都在家。你们要核,我晚上遛弯送过来。""要核。"韩江点头,"全款进存管,银行要问来路。凭证我给您归档。""我早想定了。"金桂芳一拍膝盖,站起来,"爬了八年六楼,最后这几个月,我等得起。"刘长根慢慢点头:"我回去跟老太婆讲一声。她膝盖开过刀,就盼电梯房。"三杯茶见了底。韩江把黑板上的箭头最后描了一遍,粉笔灰簌簌地落。回到店里已是下午。老秦端着茶缸子进来,往柜台边上一靠:"门还开着。"老秦把手机递过来,微信群里消息一条条往上顶,"商圈几百双眼睛都盯着。上午还带了两组看房,跑的是沪西这一片的房源,长风、曹杨都去。昨儿傍晚,有人瞧见他们的人在长风二村兜圈,跟小区保安打听三户置换的事。钱锋今天一天没露头,店照开。"韩江没作声,走到店门口。对街佰盛的卷帘门卷到底,玻璃门里灯亮着,"店长直聘"四个红字还挂在门头上。他举起手机,横竖各拍一张,门头、日期、时间戳,一起框进画面。"韩哥,我明天跑一趟认定会,让他们出面催。"姜小满说。"催要催,先把证据钉死。"韩江把照片存进相册,"逾期一天,拍一天。带看、约客、发广告,一样样留。商圈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比我们上门有用。"他拨了个电话。那头蒋祖康的声音压着:"我正要找你。认定会明天碰头,佰盛逾期不撤,几家中介都递了话。你手里的东西,一份别丢。"挂了电话,姜小满还盯着对街:"苏曼说下一单她来谈。这三户人家,怕就是那一单。""那正好。"韩江说,"她要在长风二村谈,我们就在家门口谈。三户的手续往实里锁,时间表明天出,材料一份不落。"小周从工位后头站起来:"韩哥,今天三户的照片、合同草稿、录音,我都建了档,锁进柜子了。""你说他图什么?"姜小满问,"对赌输了,撤店认账,还留个整脸。赖在这,图什么?""他赌我们闹。"韩江说,"我们一闹,就成了我们不依不饶。不闹,逾期就是逾期,一天一天记在他账上。他想拖,就让他拖。"晚上九点,店里只剩韩江。卷帘门拉下一半,灯还亮着。金桂芳真来了。蓝布衫换了件深灰的,脚边还是那只旧布袋。她跨进门,从布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四角磨得发毛,往柜台上一放:"小韩,你要核的钱的来路,都在这了。老头子当年在雁荡路买的房,手续都是齐的。""这是复印件,原件我锁在家里的五斗橱里。"她补了一句,"他办事一板一眼,一张纸都不缺。后来房子卖了,钱一直存着,我就租了八年房。"韩江抽出里面的东西。最上头是一份对折的购房合同,纸页泛黄,折痕发白。"没有。"韩江把合同轻轻折好,放回信封,"阿姨,复印件我留下归档,一份一张,明天核对完,给您拉个清单。""行。"金桂芳把布袋往肩上一挎,走到门口又回头,"小韩,我这个人认死理:手续一张不能少,钱一分不能乱。这条链子上,谁也不能含糊。"韩江坐到桌前,摊开黑色笔记本。今天这一页记三户人家:金桂芳,全款三百五十万;樊斌,卖一买一;刘长根,满二……二十年前,他就是在那条路上入的行。睡过那条路上的石库门单间,也在那条路上,被店长飞单,九个月一单没开。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夹克内兜。灯下,那三个字像埋在纸里的一根针。【明哥说房】三户连环置换,顺序靠算,不靠争:全款买家不占银行贷款审批,从签约到过户最快十来个工作日,是全链的油门;卖一买一的中间户,必须等自家房子过户、名下资格空出来,才能网签下一套;每一笔房款走资金存管,谁先腾房、过渡住哪、晚一天赔多少,全部写进补充协议。链条越复杂,越要把每一步在纸上钉死。第28章 谁先搬
樊斌捏着烟盒,没点。韩江把纸往她面前推了半寸:"先看日期。""看什么日期。"丽萍声音不高,字字都硬,"八月十五,我们家先腾房,搬去短租。搬完了,刘叔那头但凡黄一丁点,我们一家四口睡大街?""钱?"她笑了一下,很轻,"我卖的是房,要的是家。""嫂子,搬两趟你不怕。"姜小满说,"你怕的是卖了这套,那套没着落。""八月六号,网签。金阿姨全款三百五十万,进的是银行的资金监管账户,不经过任何人的手,一分不落。""八月十三号,过户。你家那笔贷款走带押过户,不用先凑钱还贷——存管款优先代偿银行,剩下的当天划进你账户。""八月十四号,你们跟刘叔网签。名下无房,社保交了两年七个月,满一年这关绰绰有余,资格当天核。""十四号到二十六号,你们的贷款审批、审税,并行走。""二十六号,第二笔过户。二十八号放款,钱进刘叔账上。二十九号交钥匙。三十号前,你们住进去。"姜小满把数字报上:"首付二百四十五万,贷款一百八十五万,首套,利率三点零五。首付给得足,审批反而快。""短租十四天,就在小区后门,老秦找的熟人,空房两个月,按月算钱。大件先寄存,铺盖日用搬过去。"韩江说,"搬两趟是累。可这条链的油门在金阿姨那头,八月六号钱先进存管,你们这一棒跟不跟得上,决定链子八月里转不转得完。谁先搬,不看谁好说话,看钱从哪头进。""黄哪一步,都有下家兜底。"韩江一条条点,"刘家晚交一天房,短租钱他出,再按天赔违约金。贷款批不下来,定金原路退回,你卖房的钱一分不少锁在存管里。你怕的每一样,都写进补充协议。""八月二十八号,钱先到刘叔账上,二十九号才交钥匙。"韩江看着她,"钱先到,房后交。这个顺序,就是按你家的日子排的。"四楼。刘长根把门半掩着,屋里炖着汤,香气顺着楼道往上爬。时间表人手一份。老花镜架到鼻梁上,一个字一个字看。姜小满在旁边报税账:"刘叔,您家房本年头长,满二,增值税免征,这一条就省十二万九。个税走核定,一个点,四万三——核实按差额两成算,您这套当年买得便宜,差价大,核定划算。""四万三的税,四万三的佣。"韩江在纸边上写数,"四百三十万刨掉八万六,净落四百二十一万四。""儿子那边,等钱周转。"他声音低下去,"一天一个电话。说我把房攥着不卖,钱攥着不撒,耽误他生意。""刘叔,表上排好了。"韩江说,"八月二十八号放款,钱进您账上,二十九号交钥匙。钱不到账,房不用交。您这条,本来就没让您让步。""我信你。"刘长根把纸折起来,塞进汗衫口袋,"可你也给我个实底:这事,有没有可能黄?""黄不黄,不看谁拍胸脯,看合同。"韩江说,"真黄了,该赔的一天不少。这行最不值钱的是'放心'俩字,最值钱的是违约条款。"刘长根点头,送到门口。下楼时韩江给金桂芳去了个电话,老太太在那头说:"八月十三过户,十五交房,我十六搬,一天不差。"晚上开小结会,小周把三户材料一份份核完,锁进铁柜。老秦端着茶缸子进来:"对街今天又派人在长风二村转,跟门卫套话,问樊斌家几口人。""让他转。"韩江说,"合同、存管、时间表,一样不在外头。"姜小满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没点开,反扣在桌面上。"小韩,没睡吧?"老人声音发涩,"老太婆睡了,我在阳台上。""我儿子今天又来了,带了对街的人。"刘长根说,"说钱这个月就能到,佣金全免。就是要我签个独家,房子半年只许给他们卖。""我是老了,不糊涂。免佣听着好,天上不掉这馅饼。"刘长根说,"可儿子等钱,眼睛都红了。我这心里,翻来覆去。""刘叔,您听我一句。"韩江说,"钱这个月到,是垫资公司垫的。垫资利息最后算在谁头上?樊斌家。樊斌家被利息拖死,网签办不成,钱进了您儿子的生意,房子又得回您手里,两头扯不清。链子上倒一户,三户一块泡水。他们要的不是您这一套,是这条链上所有人的急。""八月二十八号。"韩江说,"谁再跟您说更快的,让他把日子和钱数写下来,盖公章,拿来我帮您核。""……晓得了。"刘长根说,"小韩,这通电话打完,我睡得着了。"钱锋坐在主位上,西装,发胶,新皮鞋。茶几上摊着一叠彩印方案书,"曼泽金融"四个字压在抬头。丽萍给他续的茶还满着,一口没动。"樊哥,嫂子,昨天韩店长的表我看了。好表。就是苦了点——先卖房,先搬家,先睡别人家床。一家四口,俩孩子,遭这个罪,图什么?""刘叔那套四百三十万,钱我们垫。钱一到,刘家交钥匙,你们九月一号前搬进去住。这套小的,不急着卖,留着收租,等行情好再出手,多卖十万二十万不香?""社保差五个月,叫事吗?十二月满三年,补个网签,办贷款。评估价我们往高里做,多贷出来的还垫资,剩下的揣兜里。""一步不用先搬。旧的攥手里,新的住进去。两头都落不了空。"钱锋站起身,笑脸更盛:"师傅来了。正好——方案我讲完一遍了,你给评评?""不评。"韩江没坐,把方案书拿起来翻,"我问,你答。"姜小满在旁边按手机:"四百三十万,一分五,一个月六万四千五。""垫到十二月过户,五个月。"韩江说,"三十二万两千五。这还没算手续费、评估费、公证费。""师傅,账不是这么算的。"钱锋笑,"老房子晚卖,多卖二十万,利息全回来了。""多卖二十万,是你拍胸脯。三十二万,是白纸黑字按月滚。"韩江把方案书放回茶几,"樊师傅,一个是信他,一个是签字,这差别你听出来没有?""十二月办贷款,二套只能贷七成五。"韩江接着说,"四百三十万贷下来三百二十二万五。垫资本金加利息,四百六十二万。中间差一百四十万,哪来?除非评估做到六百多万——银行是你们家开的?"钱锋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师傅,评估渠道我们有。行业里谁不走两步?""评估公司出报告,银行认不认?查出来评估虚高,评估公司摘牌,贷款人担责。签字的,是樊师傅,不是你。""最要命的还不是钱。"韩江转向樊斌,"这五个月,房子还在刘叔名下。你搬进去住,产权没有,网签没有,手里只有一纸私协议。刘家出任何事——人没了、欠债了、房子被查封了,法院只认网签,不认协议。四百三十万,在别人名下的房子里泡五个月,图的就是少搬一趟家?""还有。"韩江说,"垫资公司要你拿东西抵。抵什么?你家这套房子。房子一押出去,金阿姨那边的过户就办不了。房卖不了,垫资还不上,两头全锁死。他说不急着卖——垫资到期要还四百六十二万,卖不卖由得了你?""钱店长,你们这套,把'谁先搬'做成了'谁先押'。"钱锋不笑了。他整了整袖口,站起来,朝樊斌、丽萍各看一眼,最后看韩江:"快,是给你抽佣。怕,是替他看家。"韩江说,"这单是樊家的家底,不是你的业绩。"钱锋走到门口,回头。那笑又浮上来,跟两个月前他来店里拜码头时一模一样:"苏总说了,这单我们佰盛包了。做不到,赔您十万。"屋里静下来。大的趴在墙角画画,小的在里屋哼了一声。丽萍盯着门口,又看茶几上两份东西——韩江的时间表,钱锋的方案书。"十万块,数在他嘴里。"姜小满说,"樊哥,他那本方案书,连个红章都没有。"樊斌把两份东西叠在一起,抬头:"韩店长,你跟我说实话。这套,是不是就是刘叔讲的那个'交钱补社保'?听着好,做着坑。""比那个深。"韩江说,"补社保,骗你几千块。这套,要押你的房子。""谁的话都别听。"韩江说,"今天下午,我带你跑交易中心,再跑一趟银行。利息多少、评估怎么核、没网签的房子算谁的,当着窗口一笔一笔问。问完,你自己拍板。明天六号,该网签网签。""十万块,写进合同,拿来我看。"韩江说,"写不进去的保证,一分钱不值。"【明哥说房】先卖后买听着慌,是顺序没锁死:房款走资金存管,放款到账才交钥匙,钱先到、房后交,两头都落不了空;卖房不必先凑钱还贷,带押过户把抵押注销与过户一次办结,存管款优先代偿旧贷款。反过来,"先买后卖垫资"听着省事——垫资按月计息,网签没办之前房子还在原房主名下,银行评估价虚高一识破就拒贷。省下的麻烦,都标好了价,只是没写给你看。第29章 垫资的账
樊斌攥着钱锋留下的彩印方案书,纸角被汗浸得发软。韩江走在前头,姜小满挎着材料包跟在边上。"问,问得越白越好。"韩江说,"今天不叫咨询,叫核实。你问,我听。"取号,排队。房产咨询窗口前面两个人。韩江点开手机备忘录,递过去:"照着念。"窗口前坐下,樊斌把方案书摊在台面上,声音发紧:"我要买一套房子,先付清全款,过五个月再办网签。这五个月里,房子算谁的?"窗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头也不抬:"网签没办,合同没进系统,产权还在原房主名下。""付了也是合同纠纷,不是产权纠纷。"女同志抬了下眼皮,"这五个月里原房主欠了债,房子被法院查封,法院只认登记和网签备案,不认你手里那张纸。打官司,赢了,也排在人家后头。"樊斌不说话了。韩江在旁边补了一句:"麻烦您,他要是签了张私下协议,说办不成赔他十万,这十万管用吗?""没进系统的协议,不打官司就是张纸。打了官司,看对方认不认,执行得不得着。"女同志从窗口递出一页纸,"这个拿走,回家看。"自助机前,韩江带他打刘长根那套房的产调。身份证一刷,屏幕滚出产权信息:权利人刘长根,无抵押,无查封。"今天打出来,是干净的。"韩江说,"凭的是登记。可没网签之前,干净是今天的事,不是五个月后的事。钱锋让你先把四百三十万垫进去,手里攥的就是张没进系统的私协议——这纸东西,窗口刚说了,不作数。"下一站,银行。个贷客户经理姓丁,三十出头,领带松松地挂在领口。韩江递上名片,把问题列出来。丁经理答得干脆。评估价?"我们有自己的合作评估机构,报告交上来,内部还要复核,对照周边同户型的近期网签成交均价。偏差大了,直接退回,评估机构也得担责。"高评?"别信外头中介拍胸脯。报告写得再高,复核不过,贷款批不下来。批不下来的后果,签字的借款人自己扛。"二套。"家庭名下已有一套,再买房算二套。商贷首付两成五,也就是贷七成五,利率三点零六。"丁经理把一张政策单页推过来,"额度卡在评估价和流水上,不是谁嘴上一句'能贷'就贷得出。"樊斌问:"那我先借四百三十万把房款垫上,十二月再办贷款,能办吗?"丁经理顿了顿:"垫资是民间借贷,跟银行没关系。您自己掂量:十二月批不下来怎么办,利息照滚,房子又在别人名下。银行的答复就一句——不在我们这里。"出银行,天已经擦黑。樊斌在台阶上蹲下来,点了根烟,抽得很快。"韩店长,这账,我今天算明白了。"烟头在暮色里明一下,暗一下,"垫出去的不是钱,是我家的房本。""明天六号,网签。"韩江说,"今天问回来的每一条,我留了档。"产调单、风险提示页、银行政策单,一样样理齐,拍照发给小周存进一单一档。回家路上,丽萍来电话,樊斌只回了一句:"按韩店长的表走。明天六号,网签。"夜里十一点,徐汇,清和茶馆。木头门半掩着,檐下那盏黄灯还亮着。顾正清坐在靠窗那桌看晚报,紫砂壶冒着热气。"坐。茶自己倒。"顾正清眼睛没抬,"这个点来,还是那单。""核实完了。"韩江坐下,把下午的事拣要紧的讲了,"客户现在信了。明天六号网签。""有件事没想透。"韩江说,"这套垫资方案,处处是明坑。我带客户跑一趟窗口就能戳穿,她出招之前就料得到。那她图什么?"顾正清放下报纸,摘下细框眼镜,慢慢擦:"图你带客户去核实。""你带樊斌跑了半天窗口,客户明白了一笔账。这半天,她的人能敲三户的门。"顾正清说,"你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她手里是一排人。拿人海换你的时间,这本身就是账。""她怕的从来不是你。"顾正清把眼镜架回鼻梁,"做局的,最忌讳客户算得清。你要让樊斌自己把三笔账算明白。""第一笔,快慢账。"顾正清倒茶,"她的方案听着快:一步不搬,先住进去。可钱是借的,利息按月滚,快在嘴上,慢在利息单上。你的方案听着慢:先搬一趟家。可哪天网签、哪天放款、哪天交钥匙,全钉死在合同上。哪个是真快,让他把两本账并排摆在茶几上,自己看。""第二笔,真假账。十万块。白纸黑字没有,公章没有,备案没有。嘴里许出来的十万是假的;垫资合同里押出去的房本是真的。这行做局,假账开路,真账断后。""第三笔,输赢账。这单成了,她赚利息加抽佣;这单黄了,她丢的是一句话。樊斌输的是什么?房本,五个月,一家四口。赌注不对等,这桌就别上。人为什么会上桌?贪和怕。贪她那个不用搬家,怕你那个先卖后买。你把他这两样填实了——贪的那头,把真成本摆给他看;怕的那头,把合同里写死的条款指给他看。三笔账算完,她就不战自退。""还有一句。"顾正清说,"垫资这招钩不住人,她还有后手。垫资钓的是钱,往后,她还会拿房子做文章。产调攥紧了,这一个月别松手。"顾正清端起茶,吹了吹:"曼泽,早年在沪西做拆迁咨询起的家,烂尾盘子也收过。这家人做事,一步一个坑,坑坑相扣。你碰上的,是行家。"他顿了一下,"行家输,只输给一件事——有人比她把账算得更明白。"韩江把最后一口茶喝尽,起身。黄灯把他影子拉在门框上。同夜。姜小满从店里走回家,路上买了个面包。出租屋在老弄堂深处,三楼。走到楼下,楼道口蹲着个人。她脚步慢了半拍。那人站起来,皮夹克,寸头,指节粗大,把烟头在墙上摁灭。"二奎哥。"姜小满的声音稳得听不出抖,"什么时候来的上海。""今早。"洪二奎笑了一下,笑没进眼睛,"哥打老远来,就为跟你说句话。""六十二万七,我按月还着。"姜小满说,"上个月刚打了两万,一分没少。""哥不是来逼你钱的。"洪二奎说,"有人给哥捎了句话,说你一个姑娘家,在上海扛这么大个包,可惜了。"名片素白,没有公司,没有电话,正面一个字都没有。翻过来,背面印着一个字:曼。"上海有位老板,说能帮你把债全抹了。"洪二奎说,"就看你愿不愿意去见她。""她认识你。"洪二奎看着她,"你住的这地方,你在哪个店上班,一个月挣多少、还多少,她比哥清楚。""想通了,不用打电话。"洪二奎说,"她会来找你。"人走了。姜小满在楼下站了很久,抬头看三楼的窗,黑着。她上楼,进门,没开灯,坐在床沿上,把名片举到窗边路灯的光里。她想起白天在樊斌家,钱锋临走撂下的那句话:"苏总说了,这单我们佰盛包了。"苏总。对街的佰盛,苏总。她又想起上个月手机里那些没头没尾的催债短信,像有人一直在暗处数着她的步子。第二天,八月六号,清晨六点五十。沪西店的卷帘门先亮了灯。姜小满开了门,烧上水,把今天的网签材料一份一份摊在桌上,核第三遍。产证复印件、户口簿、社保清单、存管协议、合同文本,码成整齐的一排。老秦第二个到,茶缸子一放:"小满,今朝哪能介早?"韩江到店,看见灯亮着。进门,姜小满把材料递过来:"韩哥,核过三遍了。今天你主签,我给你当助手。"韩江没再问,把材料装进包。出门前,姜小满喊住他:"韩哥。"韩江看了她两秒,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他回头——姜小满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明哥说房】买房路上三条铁律:网签没办,房子就不算你的——原房主欠债被查封,法院只认登记和网签备案,不认私协议;口头承诺不值钱,"包卖""包赔"得写进合同、盖上章才作数;垫资是民间借贷,利息按月滚,银行评估价按周边成交均价核,高评一识破就拒贷。快钱把账藏在利息单里,慢功夫把账摆在合同上。第30章 雁荡路的收据
长风二村的老房子里,饭桌上铺着三张银行流水。韩江的指尖点在最后一行数字上。"全款买房,钱从哪来,网签前交易中心要核。"他抬眼,"这三张单子对得上。就一项——这笔大额进来的钱,来源要补个凭证。卖房合同、完税单,哪样都行。"金桂芳戴着老花镜,把三张单子一张张排齐了,才点头:"卖房的钱。老头子留的,老底子都在。"她起身走到五斗橱前蹲下,从最底层抽出一只铁盒。盒盖蒙着灰,裹在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里。布解开,盖掀开——里头码着一沓纸,按年份用橡皮筋扎成几捆:购房合同、契税单、户口簿复印件、两本存折。齐齐整整。"老头子一辈子就这个毛病,一张纸都舍不得扔。"她一边解橡皮筋,一边说,"买房子是大事,字字要留底。他说过,钱能花完,字据跟着人进棺材。"韩江一扎一扎地看。2005年那一扎,是雁荡路那套房的原件。合同他见过复印件,这是头一回摸到原件,纸脆,翻页带沙沙的响。翻到最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手写纸。韩江的手指停在"6月28日"上。这个日子他见过——沪西店卷帘门缝里那张纸条,雁荡路101弄,6月28日。当时他以为那是指一条路和一个日子,现在看,指向的是一张收据。"店里郑店长。"金桂芳说,"当年看房看到末了,房东临时要加一万八,不加,房子就卖给别人家。郑店长出面调的,钱当面点清,收据当场开。老头子说,这钱该花,房子买得值。"韩江把那张纸轻轻放回桌上。横平竖直里一个往上挑的勾——两个月前,区域会上,郑广平把对赌协议推到他面前,签名栏里那三个字,一个模子。"您先放好,别给外人看。"韩江说,"我核完,回头跟您说。"他拍了几张照。原件折回原样,压回合同底下。金桂芳把橡皮筋重新扎上,铁盒放回五斗橱最底层。回店天已经擦黑。姜小满不在,桌上留了条:带樊斌去交易中心核缴税材料,晚回来。老秦站在门口,给门头那盏灯换防雨罩。"一〇一弄的买主,我翻簿子的时候记着这个名字。"老秦放下防雨罩,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五金厂做会计的,斯斯文文。这单子当年郑怀安从头到尾一个人陪,不让别人沾手——那辰光他对外讲,大客户,要亲自伺候。"韩江从柜底抽出那本旧登记簿,翻到吴秀兰那页。名字旁边并排一栏:程守义,一〇一弄,访客登记。同一页,同一天,2005年6月。一头,吴秀兰的五千块定金被吞。另一头,程守义多付一万八,到死都以为那钱进了房东的口袋。"格只畜生。"老秦的上海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两头吃,一吃二十年。"韩江把登记簿合上,翻开黑色笔记,在沪西局面图那页添了三行字:程守义,2005,房款差额一万八。落款,郑怀安。店里很静,门口灯管里有细小的电流声。韩江盘着那串发白的核桃,核桃碰撞,一下一下。说,金桂芳可能转身就走。全款买家是整条链的第一环,她撂挑子,樊斌没钱、刘长根不卖,九月前全泡汤——这单正好落进苏曼手里。不说,收据塞回铁盒,没人知道,8月6号网签照走,佣金照结。可这单黄不黄,轮不到他替金桂芳做主。二十年前他拦不住郑怀安,二十年后更不能替他瞒。他给沈晓棠打了个电话,三句话说完。电话那头顿了两秒:"收据原件加流水,是第二起欺诈的事实。同一被告,同一批旧事,可以并进吴秀兰的案子里。韩江,这案子比你想的大。"晚上八点多,韩江又爬上了金桂芳家的六楼。老楼没电梯,一级一级走上去,敲门的时候气还没匀。他把登记簿的翻拍件摆在桌上,再摆收据照片,最后是自己的工牌。他从头讲。郑怀安当年为什么"出面调"——房东没有加价,一分钱都没有。那套房子的房东叫吴秀兰,委托卖房,五千块定金被郑怀安吞了,官司已经立案,律师姓沈。程守义那一万八,进的不是房东的口袋,是郑怀安自己的。行里管这个叫吃差价。收据是他自己写的,字是他自己签的,就是白纸黑字的凭据。"郑怀安现在改名叫郑广平,是我们澄泓的区域高管。"韩江顿了顿,"我是澄泓沪西店的店长。当年吴秀兰那单,收定金、签经办人的,是我。"金桂芳一直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她抬头看他,老花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很静。"您要退单,我不拦,明天把材料给您送回来。"韩江说,"这一万八,我先垫给您。冤有头债有主,告不告,您说了算。""老头子临走前还念叨,当年那套房买得划算。"她摘下老花镜,"他留了一辈子字据,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把话说清楚。""单照签。买樊家的房子,是我们两家的事,不关他姓郑的。""钱,我不要你的。要还,姓郑的来还。你还了,他倒轻省。"她指了指那张纸:"这张纸你拿去——要告他姓郑的,算我一个。"韩江从工牌背面撕下一页便签,打了张借据:借走收据原件一纸,用毕即还。签上名,推过去。金桂芳接过来,折了两折,放进铁盒里原先压收据的位置。长风二村的老巷子,路灯把树影铺了一地。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半扇。苏曼一只手搭在窗沿上,眼角两道细纹。茶楼玻璃窗外见过的那个笑,如今就在三米外。她抬头,往六楼那扇还亮着的窗望了一眼,才转回来看他。明哥说房:全款买房,钱从哪来,一样要说得清。大额资金走银行转账、留好凭证;交易中心核资金来源,拦的是来路不明的钱,护的是干净过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