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8日晚,万科A的公告栏里,一则极简的辞职声明,为地产行业的2026年初平添了一份厚重的告别意味:“郁亮因到龄退休,申请辞去公司董事、执行副总裁职务,此后不再担任公司任何职务。”
没有功勋表彰,没有温情回望,这份克制到极致的公告,为郁亮长达35年的万科生涯正式画上句点。从1990年加入时的青涩才子,到掌舵万科登顶千亿的行业舵手,再到公司陷入债务困局时的承压者,郁亮的名字早已与万科的发展史深度绑定。当这位被业内称作地产“吹哨人”的核心人物正式离场,留给外界的不仅是对一段传奇职业生涯的回望,更有对万科未来的深层追问:这座深陷债务迷宫的头部房企,该如何撕开困局、开启新篇?
1965年,郁亮生于苏州一个普通家庭,母亲是工人,父亲是工程师,平凡的家境里,他走出了一条“学霸”之路。1988年从北京大学国际经济学系毕业时,他怀揣着《光荣与梦想》中对时代机遇的憧憬南下深圳闯荡,两年后加入万科,从此开启了与这家房企半生相守的羁绊。
初入万科的郁亮,从证券事务岗位起步,财务出身的严谨与敏锐,让他在一众同事中迅速崭露头角。1992年出任董秘、1994年跻身董事、1996年升任副总经理、2001年出任总经理,仅用11年便从基层一路攀升至万科核心管理层,成为仅次于王石的“二号人物”。如果说王石是万科台前“冲锋陷阵”的精神领袖,郁亮就是稳固后方的精准执行者——上世纪90年代的“君万之争”中,他凭借扎实的财务专业能力筑牢资金防线;2015-2017年震动行业的“宝万之争”里,他与王石默契配合守护公司控制权,堪称地产行业的最佳搭档。
2011年,王石远赴海外游学,郁亮正式从幕后走向台前,开启了属于他的掌舵时代。彼时的万科虽已是行业头部,但年销售额刚突破百亿,规模化发展的瓶颈清晰可见。早在2004年,郁亮就大胆抛出“千亿计划”,这一目标在当时被普遍视为“冒进”,最终却在2010年提前兑现,让万科成为中国房地产史上首家年销售额突破千亿的房企,一举奠定行业龙头地位。
巅峰时期的万科,在郁亮的推动下持续狂奔:2016年迈入三千亿阵营,2017年突破五千亿大关,2020年更是创下7041.5亿元的销售峰值。驱动这份高速增长的,是他一系列精准的管理革新:面对千亿规模后浮现的“大企业病”,他推动“180计划”,将集团总部从300人精简至180人,区域公司总部从80多人压缩至24人,精简人员全部下沉一线,直接拉动业绩攀升;2014年推出“事业合伙人”制度,在传统职业经理人“共创共享”的基础上新增“共担”机制,将员工与股东利益深度绑定,为高周转周期的业绩增长注入强劲动力。
郁亮在中国地产行业的独特性,不仅在于他缔造的千亿规模神话,更在于他对行业周期的敏锐预判。当整个行业沉迷于“规模竞赛”“万亿梦想”的狂热中时,这位财务出身的掌舵者早已嗅到危机气息,多次在行业高点精准发出预警,也因此被媒体冠以地产“吹哨人”的称号。
2012年,他率先提出“行业进入白银时代”,打破市场对高增长的幻想;2014年进一步明确“黄金时代结束,白银时代到来”的判断;2018年,在行业一片繁荣的假象下,他在内部大会上喊出“活下去”的震撼口号,引发全行业震动;2022年,他再次精准预判行业进入“黑铁时代”,强调房企必须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发展。如今回望,这些判断字字成真,精准印证了他对行业规律的清醒认知。
遗憾的是,精准的预判未能转化为完美的战略执行。受“白银时代”判断与“宝万之争”的双重影响,万科在2014-2017年间将战略重心聚焦于一二线城市,错失了三四线楼市因棚改货币化催生的火爆窗口期,这一缺位让恒大、碧桂园等竞争对手趁机实现规模赶超,万科连续多年的行业第一宝座无奈旁落。更关键的是,2018年“活下去”的预警发出后,万科的经营策略并未及时同步收缩——2019-2021年,公司仍维持高额拿地支出,在市场调整期囤积了大量高价土地项目,这些项目后来成为拖累公司盈利能力的沉重包袱。
战略偏差的代价逐渐显现,万科的业绩曲线开始掉头向下:2021年,公司净利润同比骤降45.7%,迎来上市以来的首次明显下滑;2024年,遭遇上市以来的首次年度大额亏损,亏损额高达494.78亿元;2025年前三季度,净亏损进一步扩大至280.2亿元,营业收入同比下滑26.61%。业绩承压之下,郁亮在业绩会上公开致歉反思,坦言分布式管理机制在行业调整期暴露弊端,“部分项目投资失误,拉低了公司整体表现”。
郁亮的万科生涯,最终落幕得并不圆满。2025年1月,万科迎来关键人事洗牌:深铁集团董事长辛杰出任新董事长,3名国资系统高管空降公司,郁亮辞去董事会主席职务,降职为执行副总裁,专注于战略研究。这一轮调整被业内解读为“深铁全面接管万科”的明确信号,宣告公司延续30年的“职业经理人主导”时代正式终结。而此次退休公告中,万科未按惯例对他35年的付出与贡献表示感谢,这一细节被外界视为耐人寻味的“冷处理”,也为他的离场增添了几分唏嘘。
万科2024年度股东大会(左三为郁亮,左四为万科原董事长辛杰,左二为万科现任董事长黄力平,图源:每日经济新闻)
更让他的退休之路蒙上阴影的,是挥之不去的负面争议。2024年4月,烟台市百润置业等10家企业联名向国家税务总局递交举报信,直指以郁亮为首的万科管理层,利用万科品牌优势低价拿地、勾结地方,还通过“影子银行”发放高利贷谋取私利。尽管万科当日便紧急回应,称举报系“恶意诽谤”,相关纠纷已进入司法程序,但外界的质疑并未完全消散。另有文章揭露,万科与唐山今牛地产合作的“翡翠蓝山”项目中,合作方11亿元出资实为万科安排关联公司以高利贷出借,最终导致对方利润被吞噬引发官司,双方后续签订的“秘密协议”内容至今成谜。坊间更是流传“北有北京万鹏,南有杭州万舸”的说法,直指这两家平台是万科的“影子银行”,撬动千亿资金从事放贷业务。
相较于个人争议,万科当下的生存困局更为紧迫。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公司有息负债高达3629.3亿元,其中一年内到期的有息负债达1513.9亿元,而公司货币资金仅656.8亿元,现金短债比仅0.43(行业普遍安全线为1.0),远低于安全阈值。2025年末,国际评级机构标普与惠誉双双将万科评级下调至“垃圾级”;两笔合计57亿元的债券展期方案接连被债权人否决,仅艰难争取到30个交易日的宽限期;2026年初,万科旗下万纬物流2.5亿股权被冻结,累计被冻股权超20亿元,11亿债券紧急停牌商议兑付安排,债务危机持续发酵,丝毫没有缓解迹象。
尽管大股东深铁集团已累计向万科提供307.96亿元借款支援,还承诺提供不超过220亿元的额外借款额度,但这些资金仅能缓解短期流动性压力,难以从根本上破解债务困局。目前万科正通过发行REITs盘活资产、推进债券展期协商、全力保障保交楼等方式自救,但面对千亿级的债务缺口,这些努力仍显杯水车薪。值得关注的是,郁亮曾经的核心搭档、前总裁祝九胜,在2025年1月辞职后,于当年10月被证实已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让本就动荡的万科管理层雪上加霜。
对于郁亮而言,60岁“到龄退休”能否真正实现“平安落地”,目前仍是未知数。前有祝九胜的案例警示,现有未平息的举报争议,这些都让他的退休生活难以完全平静。尽管万科多次否认相关指控,但部分项目纠纷的司法进程、举报调查的最终结果,仍可能成为影响他后续处境的关键变量。这位信奉《约翰·克里斯朵夫》奋斗精神的北大才子,最终能否在纷乱的争议中全身而退,还需时间给出答案。
而对于万科来说,郁亮的离场标志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但公司的突围之路才刚刚起步。深铁主导的“国资+职业经理人”新模式尚未稳定,9个月内两任董事长更迭,已然暴露了管理磨合的深层困境。当前房地产市场仍处于深度调整期,万科的债务化解本质上是一场“市场化博弈”,最终能否成功,不仅取决于资产变现效率,更与行业复苏节奏紧密相关。
35年光阴弹指而过,郁亮留给万科的,是一份复杂而沉重的遗产:既有千亿规模的荣光、行业领先的管理制度,也有战略错判的包袱、管理疏漏的后遗症。他曾带领万科攀上地产行业的巅峰,也亲身经历了它从巅峰跌落的阵痛。如今,属于郁亮的万科篇章已经翻过,而属于万科的新篇章,如何在债务迷宫中找到出口,如何在行业转型中重获生机,不仅关乎这家头部房企的生死存亡,更成为观察中国房地产行业能否穿越周期的重要样本。
万科的未来,无人能给出确切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没有郁亮的万科,必须在新的掌舵团队带领下,尽快找到适配行业新周期的生存逻辑,走出一条全新的突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