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贴在耳边,里面传来的声音清晰又冰冷,混合着窗外救护车遥远的鸣响。
叶清韵瘫在地板上,左腿传来一阵阵碾碎骨头般的剧痛,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妈,心玥在青岛旅游呢,朋友圈刚发了海边的照片,玩得正高兴。让她改签回来送您去诊所吧。”
大女儿叶清浅的声音平稳无波,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感。
“我这里太偏了,叫车软件显示前面排队五十多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打不到车。”
叶清韵张了张嘴,剧痛让她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发出短促的抽气声。
她想说,清浅,妈疼得动不了。
她想说,不是诊所,是医院,得叫救护车。
可手机那头,大女儿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房产证上现在是心玥的名字,那房子离医院近,她处理起来也方便。”
“您先自己想办法,或者给心玥打个电话试试?”
通话被礼貌地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叶清韵握着发烫的手机,看着天花板上陈旧的水渍,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七个月前签下房产赠与协议时,小女儿江心玥抱着她撒娇说“妈,以后我养您”的甜腻话音,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她抖着手,再次按下拨号键,打给那个拿到了她全部房产、此刻正在蓝天碧海间享受假期的小女儿。
电话响了七八声,终于被接起,背景音是嘈杂欢快的海浪声和说笑声。
“喂?妈!我和阿正在海边呢,这边可漂亮了!”
“心玥……妈摔了,腿可能断了,你能不能回来……”
“什么?信号不行!妈,老寒腿犯了贴膏药就行,我们这都快登船去海岛了,退不了票!”
江心玥的声音带着海风般的愉悦,语气却敷衍得令人心惊。
“您先让对门周阿姨帮帮忙,船要开了,回去给您带海鲜啊!”
回应叶清韵的,又是那刺耳的忙音。
她瘫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助和失望像潮水般淹没上来。
对门周阿姨一家去海南过冬了,家里根本没人。
大女儿平静地推脱,小女儿欢快地敷衍,像两把钝锯子,反复拉扯着她的尊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由于错过了最佳时机,叶清韵因剧痛昏迷在地。
最终是社区网格员小刘发现异常,强行破门才将她送进医院。
病房里,叶清韵睁开眼,看到的是单调的白墙。
“叶阿姨,您醒了?左腿粉碎性骨折,手术已经做完了。”
小刘一脸关切,又犹豫着开口:“我联系了您两个女儿,大女儿说信号不好赶不回来,医药费是她远程转账给我的。”
“小女儿……电话一直没人接。”
叶清韵闭上眼,心口比腿更痛。
直到术后第五天,江心玥才姗姗来迟。
她穿着度假长裙,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手里拎着一盒海产。
“妈!您怎么摔得这么严重呀?我一下船看到未接来电就赶过来了!”
叶清韵看着她新做的水钻指甲,那双手曾拉着她说“我养您老”。
江心玥坐到床边,一边剥橘子一边低声开口。
“妈,我和阿正要结婚,花销大,这次旅行也花了不少。”
“这住院开销不小,要不……您看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吧?”
叶清韵猛地转过头,盯着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
“房子……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是给我了呀,所以我才有处置权嘛。”
江心玥说得理所当然,眼神里满是算计。
“卖了房,您可以住养老院,或者租个离医院近的小房子,我和姐姐也省心。”
叶清韵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可笑到连腿疼都忘了。
她颤抖着拿起手机,拨通了大女儿叶清浅的电话。
“清浅,心玥建议我把房子卖了付医药费,她说你反正也不在意那房子。”
电话那头是一阵死寂。
“妈,我在意。我比您想象的,更在意。”
叶清浅的声音透着尘埃落定般的冷冽。
“您问我在哪儿,从您病房窗户往东南方向看,能看到那栋灰色外墙的新楼吗?”
叶清韵艰难侧头,看到了一点五公里外的一栋高层。
“我这七个月都在那儿,那是文创园区,不是偏远山区。”
“从那里打车到医院,不堵车的话,只需要八分钟。”
叶清韵的心脏猛地一缩。
“至于那套您给心玥的房子,您知道它现在市场估价多少吗?”
原来,所谓的老城区微改造规划早在大半年前就公示了。
那套当初值48万的老房子,因为加装电梯和学区利好,如今市场价翻了一倍,至少值85万。
小女儿早就知道规划,才哄着她签了赠与协议,又在得知她重伤后急于套现。
而大女儿也早就看透了一切,用“八分钟”的谎言,成全了母亲对小女儿的偏爱。
这骨折断的,何止是腿。
那是一颗被蒙蔽了半辈子的心,在现实面前生生被碾碎的声音。
叶清韵看着窗外那栋灰色的楼,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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