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读：企业主、债权人、财务负责人、法务及交易相对人|浙江汤晖晖律师| 

争议问题

官司还没判，债务人先把房子过户给家人；进入执行后，才发现股权按低价转给关联公司；银行流水显示，项目款到账当天就分成多笔转走；房屋被赠与后又卖给第三人，甚至再次设立抵押。债权人此时最关心的不是抽象法条，而是四个现实问题：债权尚未经判决确认能不能起诉？应当撤销哪一笔？钱和财产究竟返还给谁？后手已经买走或抵押，还追不追得回来？

《民法典》第538条处理放弃债权、无偿转让等无偿减损责任财产的行为；第539条处理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明显不合理高价受让，以及为他人债务提供担保等有偿或负担行为。两类案件的关键区别是：无偿处分通常不要求证明相对人恶意；有偿异常处分则必须证明相对人知道或应当知道该行为影响债权实现。

典型案例启示

2026年7月21日，北京三中院公开发布六起债权人撤销权纠纷、防范恶意逃废债典型案例。它们并非六个孤立结论，而是一条完整追债链：先确认债权基础，再识别处分和恶意，控制起诉期限，最后处理财产被后手取得或设立抵押后的法律后果。

案例一：官司还没判，不代表债权尚不存在

甲公司与赵某某、赵某债权人撤销权纠纷案

案件所涉工程施工及费用事实发生于2019年至2021年。债务人随后通过离婚财产安排等方式无偿处分房屋，相关债务直到2024年才由生效判决最终确认。债务人据此抗辩：处分房屋时，债权还没有经过法院确认。法院没有接受这一形式化抗辩。

撤销权要求债权在处分前原则上已经存在，但‘已经存在’不等于‘已经胜诉’。诉讼和判决通常是对既有法律关系的确认与强制化。只要形成债权的基础事实已经发生，债权具有合法性，债务人作为直接参与者对履行义务具有可预见性，就不能仅凭判决日期较晚否认债权既存。

案例二：撤销权胜诉，不等于相对人直接把钱付给债权人

甲公司与乙公司、丙公司债权人撤销权纠纷案

甲公司对丙公司享有约864万元货款债权。判决进入执行后，甲公司发现丙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分多笔向关联公司乙公司转账约285万元，乙公司不能证明转账对应真实租金或服务。甲公司同时请求：撤销转账、乙公司向丙公司返还；如乙公司逾期不返还，再由甲公司代位要求乙公司直接向甲公司付款。法院支持撤销和返还，但驳回代位权请求。原因在于，丙公司对乙公司的返还请求权要到撤销权成立后才产生；在判决作出前，该债权尚未形成，更谈不上已经到期。以一项尚未产生的返还请求权作为代位权标的，不满足法定条件。

这并不意味着撤销权诉讼只能得到一纸‘撤销’判决。《民法典合同编通则司法解释》第46条明确，债权人可同时请求相对人向债务人返还财产、折价补偿或履行到期债务；判决生效后，债权人可以结合主债权生效文书，对债务人享有的相关权利申请强制执行。区别只在于：恢复财产可以一并处理，但不能绕过其他债权人，当然要求相对人直接、优先向自己清偿。

案例三：股权低价转给关联方，不能只看协议写了多少钱

甲公司与乙公司、丙公司债权人撤销权纠纷案

债务人将72万股股份转给关联公司，用于冲抵另一家公司对受让人的债务；但底层借款本金仅210万元，约定利息和违约金又明显超过司法保护范围。受让人不久后以714.19万元转售股份，并向关联方退回100万元。法院综合合法债务金额、股份市场价值、关联关系、债务知情和短期转售情况，认定属于明显不合理低价处分，撤销股份转让，并判令相对人向债务人返还相应转售款。

《民法典合同编通则司法解释》第42条规定，一般而言，转让价格未达到交易时交易地市场价或指导价70%的，可以认定为明显不合理低价；高出市场价或指导价30%的，可以认定为明显不合理高价。债务人与相对人存在亲属或关联关系时，不受该比例机械限制。换言之，70%是一般判断线，不是关联交易的安全港。

案例四：债务人分批转钱，一年期间要逐笔算

甲公司与乙公司、李某债权人撤销权纠纷案

债务人在收到260余万元项目款当天，向八名关联人员分批转账，账户仅余619.01元。债权人经执行审计发现后，先对其中最大一笔100万元转账起诉并胜诉，但该案仍因无财产可供执行而终结；随后又对另一笔10万元转账提起撤销权诉讼。法院结合各笔处分对债权实现的实际影响，认定后诉未超过一年期间。

该案的重要之处，是把‘知道转账’和‘知道该笔转账已经影响债权实现’区分开。最初，债权人合理预期追回最大一笔转账即可覆盖债权，其他小额转账当时未必实际影响债权实现；当前案回收失败时，剩余转账的损害性才显现。法院据此对一年期间作了动态判断。

案例：财产转到后手，决定结果的是‘善意链条’

善意买受人可被保护，直接受赠人仍可能承担补偿责任

在张某与王某、赵某等债权人撤销权纠纷案中，债务人配偶将夫妻房屋赠与女儿，女儿随后以市场价格出售给第三人，第三人支付了全部价款并完成登记。法院撤销赠与，但没有撤销后续买卖：第三人不存在价格异常或恶意，已合法取得房屋。原物无法返还时，债权人应把救济重点转向直接相对人的折价补偿责任。

恶意抵押权人不当然受登记保护

在某有限合伙与周某、吴某等债权人撤销权纠纷案中，债务人在收到赎回通知并进入仲裁后，将房屋赠与未成年女儿，女儿又将房屋抵押给吴某。赠与被撤销后，女儿自始丧失取得房屋的法律基础，其设立抵押属于无权处分。抵押权人能否保有权利，还要继续审查《民法典》第311条的善意取得条件。因抵押权人不能提交完整原始借款合同、陈述前后不一，又与相关人员熟悉，法院认定其并非善意，不享有抵押优先权。

因此，‘前手被撤销’与‘后手权利当然消灭’之间不能直接画等号。债权人必须把每一次物权变动单独展开：谁在什么时间取得、是否支付合理对价、是否登记、是否知道前手交易异常。若后手善意取得成立，原物通常追不回；此时仍应请求直接相对人向债务人折价补偿，并尽快保全其等值财产。

真正可执行的起诉方案：不要只写一句‘请求撤销’

司法解释已经把撤销后的返还、补偿、执行和保全路径打通。债权人起诉时，应当按财产是否仍存、标的是否可分、后手是否善意来组合请求；以债务人和相对人为共同被告，原则上由债务人或相对人住所地法院管辖，涉及不动产专属管辖等情形除外。

在相对人主观恶意难以取得直接证据时，证据组合尤为重要。亲属或关联关系只能证明接近性，不能单独替代‘知道或应当知道’；但若再叠加明显价格偏离、转让方已被诉或执行、付款未真实发生、资金迅速回流、短期高价转售、交易文件后补等事实，就可能形成完整的间接证据链。

六类高危动作自查

1.诉讼、仲裁或执行临近时，把主要房产、股权、车辆赠与配偶、子女或关联公司。

2.以明显偏离市场的价格交易，却没有独立评估、比价或合理商业解释。

3.以历史借款抵债，但底层借款、利息、付款和对账资料不完整，甚至包含不受保护的高额利息。

4.合同约定了价款，实际没有支付，或者资金当天回流、循环走账。

5.受让后短期内按显著更高价格转售，或把部分价款退回原关联方。

6.取得财产后立即再次转让、赠与或设立抵押，后手与前手关系密切且债权凭证异常。

正常经营中的资产处置并非当然可撤销。企业真正需要的是把商业必要性、决策程序、市场定价、真实付款和偿债能力留在当时的文件里。交易结束后再补说明，证明力通常远低于交易前形成的独立评估、董事会材料和完整资金流水。

结论

这六起案例共同说明，债权人撤销权的价值不只在于推翻一份赠与或低价转让合同，而在于及时把被抽走的责任财产重新纳入执行范围。债权无需先经判决确认，但必须有扎实的基础事实；撤销与返还可以一并请求，但不能当然把返还款直接变成某一债权人的优先受偿；后手是否善意，又决定了究竟追回原物，还是转向折价补偿。发现异常转账、低价股权变更或房产过户后，最昂贵的错误通常不是选错一个法条，而是错过一年期间、没有保全，或者只撤销行为却没有同时处理返还不能和后手权利。

法律依据与公开案例资料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57条、第311条、第538条至第542条：返还与折价补偿、善意取得、无偿和有偿异常处分、撤销范围、除斥期间及自始失效规则。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42条至第46条：不合理价格的一般判断线、关联交易、共同被告与管辖、可分标的、必要费用、返还或折价补偿、执行与保全。

3.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合同编通则司法解释相关典型案例“周某与丁某、薛某债权人撤销权纠纷案”：撤销权诉讼可同时请求相对人向债务人返还财产。

4.北京三中院2026年7月21日发布的六起债权人撤销权纠纷、防范恶意逃废债典型案例：本文按公开通报中的匿名当事人名称和裁判规则整理，未补充未公开案号或个人信息。

5.北京三中院案例一“甲公司与赵某某、赵某债权人撤销权纠纷案”：债权成立不以诉讼确认为前提，重点审查基础事实和债务人的可预见性。

6.北京三中院案例二、三“甲公司与乙公司、丙公司债权人撤销权纠纷案”：分别涉及撤销权与代位权边界、关联方以明显不合理低价受让股份。

7.北京三中院案例四至六：分别涉及分批转移财产的一年期间、善意后手取得房屋时的折价补偿，以及赠与房屋后恶意设立抵押权。

8.资料检索截至2026年8月4日。典型案例系裁判规则提炼，不等同于对任何具体案件结果的承诺。

本文为一般性法律研究与风险提示，不构成针对特定债权、交易或诉讼的正式法律意见。撤销权案件高度依赖债权发生时间、处分方式、债务人偿债能力、相对人主观状态、后手权利及除斥期间，个案应结合完整证据另行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