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核心区房价创下历史新高了。
不是逼近1990年泡沫期的高点,而是超越了:2025年东京23区新房均价突破1亿3613万日元,比泡沫巅峰还高出74%。消息传回国内,有人开始讨论"日本楼市是不是复苏了",有人翻出东京核心区的房价走势图,说三十年的坑终于填上了。
但与此同时,另一组数据几乎没人提:
2024年日本民间全职员工平均年薪478万日元。1990年,这个数字是425万。三十四年,名义工资涨了53万日元,折算下来每年涨了不到2万块。
2026年5月,日本实际工资连续第四个月下降。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才是日本故事的全貌——资产价格修复了,但普通人的工资单,却停留在了30多年前。
所以问题来了:日本这些年放了多少水?为什么钱流向了房价和金融资产,却流不进工资单?那些看似"复苏"的数字背后,到底谁在受益?
一笔算不清的账
要回答这些问题,得先搞清楚日本到底做了什么。
1990年泡沫破裂后,日本面临的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烂摊子:房价暴跌、企业破产、银行不良债权堆积、社会信心崩溃。按正常剧本,这种级别的危机要么引发大萧条,要么逼着央行大规模放水——后者正是日本选择的路径。
具体怎么做的?说白了就是四个字:债务货币化。
正常情况下,政府发债,是向市场借钱:商业银行、保险公司、养老金来买国债,政府拿钱去花,到期还本付息。但债务货币化把这套流程改了:政府发债,央行直接下场买——左手发债,右手印钞买债,政府拿到真金白银,央行资产负债表从GDP的20%一路扩张到超过100%。
2013年安倍经济学启动QQE,2016年引入收益率曲线控制(YCC),承诺无限制购债,把10年期国债收益率压在零附近。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日本央行现在持有日本全部国债的一半以上。
诡异的是:印了这么多钱,日本通胀长期低于2%的目标,工资三十几乎没动。这不科学啊?
答案藏在钱的去向上。
钱去了哪里?
日本的案例揭示了三条"泄洪通道",钱绕开了普通人。
第一条:钱在银行体系里空转。
央行购债,商业银行拿到准备金,但企业和个人不愿意借贷。钱以超额准备金的形式趴在央行账户上,没有进入实体经济。金融系统稳住了,但经济活力没有起来。
第二条:钱去了金融资产,没有去消费品。
低成本货币推高了股票和房地产价格。资产价格在涨,但超市货架上的商品价格没怎么动。这是"资产通胀"而非"消费通胀",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叙事。
第三条:钱被企业留住了,没有变成工资。
日本企业留存收益在2024年达到637万亿日元,连续十三年创历史新高。企业拿着低成本贷款,选择存起来,而不是给员工加薪。利润没有流向工资,流向了资产负债表。
债务货币化的真实效果是:金融稳定 + 资产价格上涨 + 收入分配恶化,而不是教科书上说的"物价飞涨"。
日本用三十年证明了一件事:钱可以稳住系统,但稳不住普通人的生活水平。
消失的工资
数字是最残酷的。
1991年到2021年,日本CPI从93.1涨到100.1,三十年累计涨幅7.5%,年均0.25%。1999年到2004年,通胀率持续为负,是标准的通缩期。1995年到2015年,雇员薪资总额从233.52万亿日元降至211.99万亿日元——工资不升反降。
"就职冰河期"一代(1993年到2005年毕业的那批人)最为典型。他们进入职场时正赶上泡沫破裂、企业收缩招聘,正式就业率从80%暴跌到55%。这批人里大量变成了非正式雇佣员工,占比从八十年代的15%攀升到近40%。非正式员工的收入,只有正式员工的六成。
日本有一个词叫"失われた二十年",现在叫"失われた三十年",但这些学术名词背后,是一代人真实的职业生涯:干着不稳定的工作,拿着一份跑不赢物价的工资,三十岁不敢结婚,四十岁不敢买房,五十岁还在还学生时代的贷款。
谁在受益?
说"日本复苏",首先要问:谁在复苏?
东京核心区房价确实涨回来了。但分层看,答案完全不同。
海外投资者和高收入双职工:这是这一轮房价上涨的主力。年薪1000万日元以上的双职工家庭加上海外资本,在日元低位和核心资产稀缺的格局下,处于历史性的配置窗口。对他们来说,购买力不仅恢复了,而且被放大了。
普通日本上班族:他们被房价彻底挤出了核心区。2026年东京23区核心新房,购房者年收入需要逼近1600万日元才能支撑贷款——普通上班族早就退出了这个市场。首都圈新房首月签约率跌破65%,日本消费者正在放弃买房,转为租房。
1990年泡沫期,东京圈房价收入比是10倍,日本人觉得"这辈子买不起了"。2026年这个数字是17.78倍。更糟糕的是,上一次"买不起"背后是高速增长的收入预期——再等等,收入涨上来就买得起了。但这一次"买不起"背后是三十多年没怎么动过的工资单——没有预期,只有现实。
更深的代价还不止这些。债务货币化让本该倒闭的僵尸企业继续存活,资源无法优化配置,全要素生产率持续下降。这才是日本"失去的三十年"的真正根源——不是经济衰退,而是经济结构的老化和固化。
三条河流,一条也没流到普通人那里
日本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分配的故事。
债务货币化用货币的数量换来了财政的空间,短期内避免了违约和系统性危机,这是它真正起作用的地方。但代价是:收入分配持续恶化,资源配置效率不断下降,政策退出极其困难。
2026年6月,日本央行加息至1.0%,是三十一年来最高。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升至2.8%,财政压力陡然加大——这就是"退出困境"。你想踩刹车,但发现刹车线和油门连在一起,踩下去两边同时响。
日本用三十年证明了一件事:债务货币化可以买来"不崩盘",但买不来"繁荣"。 它能让你在危机中活下来,但不能让你活得更好。除非配合深层次的结构性改革——企业分配机制、劳动力市场、产业竞争力——否则印再多的钱,也只是在金融体系的血管里空转,到不了普通人的工资单上。
资产价格可以靠货币、靠外资、靠高收入群体修复,但普通居民的购买力,需要真实的收入增长、充分就业和稳定预期来支撑。
东京做到了前者,但没做到后者。
印出来的水只会往高处走,往有资产的池子里流,而站在岸边的普通人,连溅起来的水花都接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