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二点的明珠街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炭火的香气。新疆烧烤店,江西菜馆,衢州餐馆,安徽料理摊一字排开,构成这座城市深夜的烟火气。阿迪点了十个羊肉串,叫了几瓶大乌苏,在烧烤店门口的小桌子边开始他的夜宵。
他今天已经连续开了十二个小时的车,着实是累了。手指关节因长时间握着方向盘而有些僵硬,但冰镇啤酒入喉的瞬间,那种疲惫感似乎得到了些许缓解。
阿迪原来是本地房企杭州区域的土建工程主管,下岗两年了。曾几何时,他手持蓝图,指挥着千万级的项目,年薪轻松超过二十万。那时的他,出手阔绰,给妻子买礼物动辄大几千,生活如同房地产行业的“黄金时代”一样耀眼。然而,当行业从“黄金时代”跌入“黑铁时代”,无数像阿迪这样的从业者被迫离场。
玩了一年,天天麻将——这是阿迪下岗后的初始状态。没有了工作,没有了收入,妻子的脸色日渐难看。争吵成了家常便饭,最终,这段婚姻走到了尽头。阿迪开着那辆奥迪离开了家,房子和其他财产都留给了妻子。“也难怪,以前在房地产,一年至少上交老婆二十万,一下没有了进贡,老婆大人当然不习惯。”阿迪苦笑着,将一串烤羊肉送入口中。
像阿迪这样的故事,在后房地产时代并不罕见。房地产行业的深度调整让近百万从业者被迫转型,他们中的许多人经历着收入腰斩与心理落差的巨大阵痛。有的项目经理转行做快递站长,有的精装经理成为网约车司机,还有的设计总监送起了外卖。
阿迪是个喜欢自由的人,他不愿意欠别人的人情。下岗后那段沉溺于麻将的日子,表面看似逍遥,内心却日益空虚。最终,他做出了决定:卖掉奥迪,换了一辆吉利电车,开始跑滴滴。
从房地产工程主管到网约车司机,这种职业转变并非个例。在郑州、杭州这样的城市,越来越多的中年失业者加入了“铁人三项”:外卖、快递和网约车司机。他们中不乏曾经的管理者、技术骨干,甚至名校毕业生。
开始还不习惯。阿迪比较随性,想跑的时候就跑,有朋友约他喝酒,他就去,也不管一天挣多少钱,够生活就行。这种心态调整,对于曾经的房企主管而言并不容易。但正如那位从精装经理转型为快递站长的斌哥所说,这种简单的、线性的因果关系,对于在复杂职场中身心俱疲的人,反而成了一种疗愈。
深夜的明珠街上,阿迪的吉利电车安静地停在路边。这辆车见证了他从房地产“黄金时代”到“黑铁时代”的转变,也承载着他新生活的希望。尽管收入不及从前,但握着方向盘,他感受到一种掌控自己命运的踏实感。
“工作嘛,就像下棋,这盘输了,摆好再来。”阿迪想起在包山公园下棋的大爷曾经这样安慰一个沮丧的年轻人。他一仰脖子,干了一瓶。明天,这座城市依旧需要有人载着它穿梭运转,而阿迪,已经准备好了继续他的夜行。
后房地产时代的失业群体正在寻找新的生存方式,他们或许失去了曾经的光环,但在“下沉”中找到了重生,在方向盘中找到了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