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熄灭的雪茄与点亮的万家灯火
地点: 香港中环,文华东方酒店 / 皇后大道中,长江实业总部
时间: 1984年 - 1985年1月
1984年的香港,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失去罗盘的船。
中英联合声明刚刚签署,虽然尘埃落定,但人心的尘埃却飞扬在半空。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着“移民”、“护照”和“汇率”。港元兑美元一度跌破9.6的大关,超市里的白米和卫生纸被抢购一空。
在这样的恐慌中,怡和与置地的新掌门人——西门·凯瑟克(Simon Keswick),做出了一个让全香港心寒的决定。
3月28日,怡和洋行突然宣布:将公司的注册迁往百慕大。
这一消息如同在已经脆弱不堪的恒生指数上引爆了一枚核弹。作为在此地经营了一百多年的“洋行之首”,怡和的迁册被解读为英国资本对香港未来的“不信任票”。股市暴跌,人心惶惶。
但在凯瑟克眼里,这不是背叛,是止损。
这位比纽璧坚更年轻、更冷酷、也更务实的苏格兰人,此时正坐在文华东方酒店的套房里,盯着置地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他的眉头紧锁,手里的雪茄已经熄灭了很久。
“160亿港币的债务。”凯瑟克冷冷地吐出这个数字,“纽璧坚那个蠢货,为了那个该死的交易广场,把我们拖进了泥潭。”
置地公司快要窒息了。银行利息像吸血鬼一样每天吸走巨额现金,而楼市依然在冰点徘徊。为了活下去,凯瑟克必须砍掉一只手臂。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香港电灯(Hongkong Electric)。
这是置地系最优质的资产。它拥有香港岛的供电专营权,每年产生稳定的、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它是置地的“现金奶牛”,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卖掉它。”凯瑟克对身边的财务顾问说,语气中没有一丝情感,“换现金。我们需要现金来偿还银行团的贷款,保住置地的命。”
“卖给谁?谁有能力在现在这种市况下,拿出30亿现金?”
凯瑟克站起身,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在那片阴霾之下,只有一盏灯依然亮得刺眼。
“那个中国人。”凯瑟克咬着牙说出了那个名字,“李嘉诚。”
1985年1月21日,深夜。
全香港都在沉睡,但在长江实业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李嘉诚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看起来就像一个深夜还在备课的中学老师。但在他对面坐着的,是汇丰银行的获多利(Wardley)融资团队,以及代表置地的谈判专家。
这不是一场拉锯战,这是一场闪电战。
李嘉诚很清楚,西门·凯瑟克是个什么样的人。与纽璧坚那种还要面子的“老派殖民者”不同,凯瑟克是个纯粹的生意人。只要价格合适,他连祖宗的画像都可以卖。
“29亿港币。”李嘉诚开出了价码,“我要置地持有的34.6%香港电灯股权。”
“李生,这个价格比市价折让了太多。”置地的代表试图挣扎,“港灯拥有北角发电厂庞大的地皮,那是无价之宝。”
“那是以后。”李嘉诚打断了他,声音温和但坚决,“现在,你们需要的是能在明天早上九点钟存入银行的现金。除了我,香港没人能在24小时内开出这张支票。”
这是事实。在那个信心崩溃的年代,大多数华资大亨都忙着把钱转去温哥华或悉尼,只有李嘉诚,敢把全部身家押注在香港的未来上。
谈判持续了17个小时。
李嘉诚甚至没有要求进行详细的资产审查(Due Diligence)。他对港灯太熟悉了,他就像一只盯着猎物三年的鹰,连猎物身上有几根羽毛都数得清清楚楚。
“成交。”
当置地代表最终点头时,李嘉诚并没有欢呼。他只是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然后吩咐秘书:“给各位准备点宵夜,要热的。”
这一夜,香港的商业版图被彻底重写。
置地为了生存,卖掉了它最赚钱的机器。而李嘉诚,仅仅用了29亿,就控制了一家市值百亿的公用事业巨头。
更重要的是,他完成了从“地产大亨”到“商业皇帝”的蜕变。地产有周期,楼价有涨跌,但电——是每个人每一秒都离不开的。
从此,香港岛的每一盏灯亮起,都在为李嘉诚的帝国通过电流输送利润。
第二天,消息公布。
香港哗然。
报纸的头条不再是“英资撤退”,而是“李超人接管港灯”。
在和记黄埔的办公室里,李嘉诚站在那幅巨大的香港地图前。他的版图已经连成了一片:
从黄埔花园的住宅,到葵涌的货柜码头;从屈臣氏的零售店,到刚刚入袋的香港电灯。一个庞大的、渗透进香港人衣食住行每一个毛孔的商业帝国,雏形已现。
“李生,凯瑟克先生发来了贺电。”周千和笑着递上一张纸条。
李嘉诚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
“他不是在祝贺我,他是在庆幸自己甩掉了一个包袱。”李嘉诚淡淡地说,“在他眼里,港灯是变现的工具;在我眼里,港灯是能够下金蛋的鹅。”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中环。交易广场的大楼已经封顶,那座耗资47亿的“地王”,如今像一座墓碑一样耸立在海边,压得置地喘不过气来。
“千和,你知道为什么英国人会输吗?”李嘉诚突然问道。
“因为他们太贪婪?”
“不,因为他们总是想着‘退路’。”李嘉诚指着维多利亚港的波涛,“百慕大也好,伦敦也好,他们总觉得这里只是一个赚钱的驿站,风雨一来就要走。但我们不一样。”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我们没有退路。这里就是家。当一个人没有退路的时候,他看到的不仅仅是风险,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中环,置地广场。
虽然拿到了29亿现金,暂时缓解了债务危机,但西门·凯瑟克的脸色依然阴沉。
卖掉港灯,意味着置地失去了一半的利润来源。这家曾经横跨地产、酒店、牛奶、电力的综合性洋行,现在被砍得只剩下了几栋写字楼。
“大班,华资地产商们并没有停手。”下属汇报道,“李嘉诚拿下港灯后,虽然承诺短期内不增持,但并没有说不准别人动。”
凯瑟克感到了寒意。
墙倒众人推。置地的虚弱已经暴露无遗。李嘉诚的成功,极大地鼓舞了其他的华资大鳄。包玉刚、郭得胜、李兆基……这些名字像幽灵一样在置地的股东名册周围徘徊。
尤其是那个有着“股坛狙击手”之称的潮汕人刘銮雄,以及李嘉诚的盟友们,似乎正在暗中吸纳置地和怡和的股份。
“他们想干什么?想把怡和也吞了吗?”凯瑟克愤怒地将烟灰缸摔在地上。
这是凯瑟克家族绝对不能容忍的底线。怡和洋行,这家从鸦片战争时期就存在的公司,是苏格兰家族的脸面,是大英帝国在远东最后的尊严。
“启动‘防御机制’。”凯瑟克下达了最后的指令,眼神中透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哪怕把公司拆得支离破碎,我也绝不能让它落到中国人手里。”
一场更惨烈的、关于股权结构的终极防御战——“互控”(Cross-Shareholding),即将拉开帷幕。
这是英资财团最后的堡垒,也是他们为香港股市埋下的一颗超级地雷。
而在此时的鸭脷洲发电厂,巨大的烟囱正冒着白烟。李嘉诚戴着黄色的安全帽,视察着这片刚刚属于他的领地。
工人们敬畏地看着他。
“李生,要不要改个名字?”电厂厂长问,“比如‘长江电力’?”
“不用。”李嘉诚摆摆手,看着那依然挂着的“Hongkong Electric”的牌子,“留着它。我们要让英国人看看,同样的牌子,在谁的手里会更亮。”
天黑了。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光亮起,璀璨如银河。
以前,这片灯火是英资洋行的背景板;从今夜起,这片灯火有了新的主人。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