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不是很理解,爸爸下班为什么要在车里呆一会儿,他也不抽烟,也不玩游戏,我亲眼看到他把车停好,熄火,坐那里发呆。
直到去年,我也开始喜欢一个人在车里待一会儿。
早上打完卡,这车里坐到最后一分钟才上楼。晚上下班,停好车,熄火,座椅往后移到底,脱了鞋子盘腿坐在驾驶座上。
这铁皮壳子真好啊!不要求我笑,不等待我说话。允许我板着脸放空大脑,一天的疲惫像水一样淌下来,堆积在驾驶座的凹陷处。2平米的空间,让人感觉特别温暖和安全。
几分钟后,看见对面车位邻居回来了,也是同样流程:停车,熄火,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
过了好大一会儿,车里的余温逐渐散去,穿上鞋子,带上电脑包,下车,走进电梯。上升的失重感,像重新穿上那身叫做“家长”和“子女”的衣服。
白天又是另一番光景。
办公室的日光灯太亮,照得人无处躲藏。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在心里数着秒。三点一刻,拿起手机,起身的动作像完成一个秘密仪式。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最后隔间,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瞬间,世界的音量键被拧小了。外面的断断续续的交谈,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排气扇有些嗡嗡的,像某种古老的诵经。
并不总是需要方便才来卫生间。
有时候是瞌睡得厉害,到卫生间的马桶上坐一会儿,双臂环抱双腿,歪着头枕在胳膊上,小眯一会儿。
有时候就纯粹过去发个呆,让自己有片刻抽离工作状态。看瓷砖接缝处一点发黑的霉斑,看洗手液瓶子反射的扭曲光影。肩胛骨之间那块紧绷的肌肉,终于敢慢慢松开了。
最后洗洗手,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挤出一丝微笑,再继续扮演一个情绪稳定的中年人。
多么奇妙的对应:一个在地下的铁盒里,一个在楼内的隔间里。一个在回家之前,一个在上班之后。一个用发动机的余温包裹自己,一个借流水的声音遮蔽呼吸。
中年地产人,就在这一两平米的空间里,安放自己所有的情绪。
它们原本都不是为了这个用途设计的。车是代步的,厕所是方便的,可成年人多擅长改造世界啊——我们把车改成移动的沉思室,把厕所改成临时的禅房。生活的缝隙太窄了,我们只能把自己折叠进这些功能性的空间里,给密不透风的生活凿出一点缝隙。
在这两处,我们不做任何“有用”的事。不产出,不沟通,不扮演。只是存在,像一块石头存在,像一株植物存在。让那些被挤压变形的情绪,慢慢恢复原状。
地产人可以设计出各种各样的户型,分割出百变功能空间,最喜欢的竟然是地库里的车,和办公室的厕所。
小时候读过的神话故事——英雄总要有个洞穴来疗伤,有处圣所来获得神谕。
我们不是英雄,我们是养家糊口的家长,是赡养老人的孩子,是领导眼中“退休年龄太小、晋升年龄太大”的鸡肋,是摇摇欲坠的行业中岌岌可危的骨干。
我们更是无数次解放自己于鸡零狗碎之中、一而再再而三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凡人。
愿我们都能在生活的夹缝中找到让自己松口气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