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产大亨总统特朗普想买格陵兰岛?
从路易斯安那购地案到北极博弈,聊聊为什么21世纪不能“买卖国家”
如果有人告诉你,他想买下整个格陵兰岛,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觉得他在玩《大富翁》,还是觉得他疯了?当特朗普总统再次把目光投向世界第一大岛——格陵兰岛,并因为丹麦和欧洲的抵制,扬言又是要“加税”,又是要“动武”的时候,全世界都对这一操作看懵了。
图1: 特朗普用AI生成的图片
但从国际法史的视野看,这不仅仅是一场外交闹剧,更是一次穿越时空的“法理碰撞”——一位满脑子19世纪“地缘政治旧梦”的总统,一头撞上了21世纪“民族自决”的铁板。
今天,咱们就以此为引子,讲讲国际法这套游戏规则,是如何从“买卖人口与土地”进化到今天的样子的。
01 当国家像二手房一样被交易:那个“黄金时代”
要把时间倒回两百年。那时候,特朗普的想法不仅不荒谬,反而是当时最顶级的“治国智慧”。
在17、18世纪,甚至直到19世纪末,国际法的主流理论是“国家财产论”(Patrimonial Theory of State)。那个年代的国际法鼻祖格老秀斯(Grotius)如果还在世,大概会给特朗普的社媒点赞评论:“兄弟,这事儿能成。”
那时候的逻辑简单粗暴:主权(Sovereignty)约等于所有权(Ownership)。君主就是国家的“大地主”,领土是他的私产,而生活在土地上的人民,就像附着在土地上的树木、庄稼或者房屋里的老鼠一样,是从属于土地的附属品。
地主缺钱了怎么办?卖地啊!
图2: 1804年购得路易斯安那后的北美版图
最经典的案例莫过于1803年的路易斯安那购地案(Louisiana Purchase)。托马斯·杰斐逊仅仅花了1500万美元,就从拿破仑手里买下了214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每英亩不到3美分。这笔交易让美国的领土瞬间翻倍。
那会儿有人问过住在新奥尔良的法裔居民愿不愿意当美国人吗?没有。有人问过印第安原住民的意见吗?更没有。在那个年代的国际法词典里,“割让”(Cession)的核心要件只有一个:君主的意志。只要拿破仑签了字,这块地连同上面的人,就改姓了“美”。
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特朗普觉得“买格陵兰”很合理——根据他的认知或者说是“职业习惯”,这依然是一笔房地产大宗交易(Real Estate Deal)。他甚至可能还在想:这不就是把曼哈顿的大楼换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岛吗?毕竟他搞房地产的时候也没少买楼。
02 规则的颠覆:从“对物的统治”到“对人的责任”
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把那个旧时代碾得粉碎。
让“买卖国家”变得违法的,不是价格谈不拢,而是国际法底层逻辑的范式转移(Paradigm Shift)。这个转折点,是一战后的威尔逊主义和二战后的《联合国宪章》。
现代国际法引入了一个让所有“领土买卖爱好者”头疼的概念:民族自决权(Self-Determination)。
这就像是房地产市场突然出台了新规:你想买这栋楼?对不起,你不能只跟房东谈,你得问问住在里面的每一个租客,还得让他们投票表决。
图3: 1919年巴黎和会“四巨头”(威尔逊是右一)
现在的格陵兰,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处置的殖民地了。根据2009年的《格陵兰自治法》(Act on Greenland Self-Government),格陵兰人民被确认为国际法意义上的“人民”(People)。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虽然丹麦依然负责格陵兰的外交和国防,但格陵兰拥有高度的内部自决权。
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法理悖论: 特朗普像个精明的开发商,跑去找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谈判。但实际上,根据现代国际法和丹麦宪法性法律,丹麦根本没有权利单独决定出售格陵兰。这就像你想买房,却跑去找房东早已离婚的前妻谈判——你的适格主体(Proper Party)完全找错了!更别提丹麦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在主权、边界等问题上进行谈判,将做好贸易战准备。
早在2019年,格陵兰前总理基尔森(Kim Kielsen)就有一个非常经典的回应:“我们愿意做生意,但我们不是待售商品。”(We are open for business, but we are not for sale.)
这句话精准地道出了现代主权的本质:
主权不再是可交易的私产,而是一种基于人民同意的政治契约。
03 醉翁之意不在酒:特朗普到底想要什么?
既然买不了“主权”,这位前地产大亨真的只是心血来潮吗?我们不能只看热闹,也得探探门道。
特朗普的疯狂背后,隐藏着美国深层的“北极焦虑”和精明的地缘算盘。如果用法律术语来拆解,他想要的其实不是那个岛,而是排他性的管辖权(Exclusive Jurisdiction)。
这里要引入一个略显生僻但非常高级的概念:国际役权(International Servitudes)。
虽然美国现在没买下格陵兰,但早在1951年,美丹两国就签署了防务协定,允许美国在格陵兰建立图勒空军基地(Thule Air Base)。这是美军最北端的基地,也是全球导弹预警系统的关键节点。在法律上,这构成了一种“役权”——美国在他国领土上享有的特殊军事权利。
图4: 美国图勒空军基地,2023年4月,美军将其正式更名为皮图菲克太空基地(Pituffik Space Base),是美国导弹防御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发挥着导弹预警、太空监测和情报收集等作用。
但“租客”当久了,总怕“房东”变卦。特别是随着气候变暖,北极航道逐渐开通,中国提出了“冰上丝绸之路”,俄罗斯也在北极磨刀霍霍。美国担心的是,万一格陵兰为了经济发展,引入了中俄的基建投资怎么办?
所以,特朗普的“买断”策略,在国际法上可以被解读为一种“防御性先占”。他试图通过购买主权(或者至少是更深度的控制权),将格陵兰彻底锁定在美国的“专属经济区”(EEZ)和安全保护伞下,从而依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把北极变成自家的后院。
这哪里是买地,分明是想搞“地缘法理上的圈地运动”。
04 余论:虚构的秩序与不朽的伟大挣扎
就在这两天,媒体披露特朗普政府与北约达成了一项关于格陵兰岛的“框架性协议”,旨在加强美国及其盟友在北极地区的存在和安全合作。虽然不是直接的“购地”,但通过深化军事和战略捆绑,美国在格陵兰的影响力无疑得到了实质性强化。这算不算特朗普的“曲线救国”?某种程度上,他绕开了现代国际法对领土买卖的禁区,通过更“文明”、更符合当下“规则”的方式,实现了其地缘政治目的的一部分。
或者,这本来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20日,在瑞士达沃斯举办的世界经济论坛年会上,加拿大总理卡尼(Mark Carney)戳破了心照不宣的窗户纸:“二战后建立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正在消亡”。(the rules-based order is fading)
图5: 卡尼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
卡尼的悲观论调,如同一记重锤,敲击着我们对国际法所构建的“秩序”的信念。当大国博弈不再遮遮掩掩,当单边主义和实用主义甚嚣尘上,当“规则”被不断挑战和规避,我们不禁要问:我们所信奉的国际法,究竟还有多少约束力?它是否已沦为一种虚幻的仪式感,或者只是大国博弈时用来粉饰太平的工具?
发言中,卡尼巧妙借用了捷克政治家Václav Havel关于“蔬菜店老板”的寓言:
哈维尔笔下,一个蔬菜店老板在橱窗里挂着“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标语。老板根本不相信这口号,只是因为别人都挂,他挂了就能免除麻烦。这标语,成了他融入一个虚伪但表面有序的社会生活的一部分,维系着一种集体性的“谎言生活”。
卡尼将这则寓言照进当下的国际社会,恰是点出了国际法在现实中的尴尬处境:各国都知晓这套规则的执行存在双重标准,强国会在有利可图时将自己排除在规则之外,国际法的实施力度往往取决于被指控者或受害者的身份,却仍有无数国家如同蔬菜店老板一般,为了明哲保身而迎合这套看似完整的秩序,参与着这场心知肚明的 “表演”。
国际法,在某种程度上,就像这面标语。它或许不能指引所有国家的真实信仰,但各国元首和外交官,在联合国殿堂、在国际条约的谈判桌上,依旧“挂起”了关于和平、合作、主权平等、民族自决的“标语”。他们可能不完全相信,但在公开场合,他们必须履行这种“仪式”。正是这种虚幻的仪式感,构成了全球秩序的底色,提供了微弱却必需的安全感。它不代表所有人都真心认同,但它至少设定了可被审视、可被批判、甚至可被用来反抗的最低道德和法律标准。
当有人拒绝挂起这面标语,就像哈维尔笔下的老板拒绝挂标语一样,它瞬间就暴露了集体谎言的脆弱,同时也为更真实的变革撕开了一道裂缝。特朗普的“购岛梦”及其后续的迂回策略,正是对这面“标语”的挑战与试探。
图片5: 联合国大会堂
是的,从历史的宏大视角来看,国际法并非完美无缺,它始终是大国意志和人类理想之间拉扯的产物。它的执行缺乏强制性,它的存在常常被现实政治的铁拳所嘲弄。特朗普的“购岛梦”和北极的战略协议,都生动地诠释了这种权力对规则的冲击。
然而,正是在这看似”基于规则的国际规则正在消亡”的动荡时刻,我们才愈发需要国际法。它或许不能瞬间阻止所有的冲突,也无法彻底消弭所有的霸权,但它提供了一个最低限度的共同语言,一个可以被参照和诉诸的框架。它定义了“合法”与“非法”,划定了“可以”与“不可以”的边界,哪怕这边界时常被试探、被僭越。
历史的车轮或许会颠簸,但绝不会为了某一位总统的“地产梦”而倒转——因为我们已经从“人随地走”的野蛮时代,进化到了一个至少在名义上尊重“人民意志”的时代。国际法的进化,从“对物的统治”到“对人的尊重”,是一部用血与火书写的人类文明史。捍卫它的“仪式感”,即便它虚幻,也是我们抵御丛林法则,维系人类共同体存续的最后防线。
卡尼的警告,不是要我们放弃国际法,而是要我们清醒地认识到它的脆弱,并为此付出更大的努力去维护它、修补它、乃至重新铸造它。因为虚无,才是最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