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 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签订《房产协议》，约定“如一方感情背叛则净身出户，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房产每人各占一半”，该协议是否具有法律强制执行力？离婚后，女方能否依据该协议要求分割登记在男方名下的宅院内房屋？答： 不具有法律强制执行力。夫妻忠诚协议实质属于情感道德范畴，应由当事人本着诚信原则自觉履行，法律并不禁止，但也不赋予此类协议的强制执行力。当事人依据忠诚协议要求分割财产，不能通过诉讼方式强制履行。但对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家庭成员共同出资出力建造的房屋，法院将综合考虑各方出资出力、共同居住生活等事实，依法认定共有份额并予以分割。
一、基本案情
申某1与陈某1系夫妻关系，二人育有一子申某2。申某2与张某原系夫妻关系，双方离婚后于2018年因房产发生纠纷诉至本院，经调解本院作出(2018)京0113民初25015号民事调解书，确认位于北京市顺义区××镇××村××街××号院内北正房西数第一、二间归张某所有。
王某与申某2于2017年2月22日登记结婚，后双方因感情不和于2020年5月15日经本院调解离婚。双方在婚姻存续期间签订《房产协议》一份，主要内容如下：“…男女双方于2017年2月22日登记结婚，婚后夫妻感情一直很好，经夫妻双方共同协商，决定将位于顺义区××镇××村××街××号登记在申某2名下的房产：北正房和东西厢房进行平均分配，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房产每人各占一半，夫妻双方不得私自对房产进行处置。如女方王某感情背叛则净身出户，如男方申某2感情背叛则净身出户。本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此协议一式两份。男方：申某2(摁印)，女方：王某(摁印)，落款日期：2018年2月26日”。
关于签订《房产协议》的背景，王某表示其与申某2结婚后，因申某2曾给前妻张某写过一份《房产协议》，其担心与申某2离婚后没有房产就写了该份协议，约定目的就是王某和申某2各占一半份额。申某2表示当初王某让写《房产协议》，是因申某2与张某婚后生有一子申佳旭，怕万一申某2去世，王某怕申佳旭不让她居住，所以才写的协议，协议明确约定，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房产各占一半，现在双方夫妻关系已经解除，申某2表示不同意给王某房产，而庭审时王某亦明确表示，双方签订协议时已知道申某2给了张某北正房西数第一、二间，那么他们签订的协议，侵害了张某的权利，故该协议是无效的。
涉诉××号宅院对应的《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土地使用者登记在申某2名下。双方确认该宅院内房屋系王某、申某2婚前所建，王某、申某2结婚后未在该宅院内进行添附，王某、申某2、申某1、陈某1共同居住于该宅院。
涉诉××号宅院对应的《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土地使用者登记在孟现(宪)啟名下，本院(2019)京0113民初3849号民事调解书载明：“一、确认申某1与孟宪啟于一九九六年一月十五日就位于北京市顺义区××镇××村××街二十五号宅院(集体土地建设用地编号为顺-××集建(证)字第××号，土地使用者为孟现啟)所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书有效；二、…”。
经本院现场勘验，位于北京市顺义区××镇××村××街××号宅院内有北正房七间，其中东数第一间为卧室，东数第二间为小客厅，东数第三、四间为大客厅(无隔断)，东数第五间、第六间均为卧室，东数第七间为储物间。宅院内另有东西厢房各三间，其中东厢房北侧建有一彩钢棚子为厨房，东厢房北数第一间为餐厅、北数第二间为门道、北数第三间为储物间。西厢房北侧建有一彩钢棚子为厨房，西厢房北数第一、二间为一大间(无隔断)系卧室和客厅、北数第三间为杂物间。
位于北京市顺义区××镇××村××街××号宅院内有北正房四间(内部已装修)，西厢房三间(内部未装修)。审理中，双方确认涉诉××号宅院内正房是2018年建的，厢房是2019年建的。
关于涉诉××号宅院内房屋建设出资出力情况。王某称建造北正房花费17万元(包括装修)，建造厢房花费5.9万元(不包括装修)。就此王某向本院提交主要证据如下：1.微信转账记录、收据、借条、混凝土运输单，欲证明涉诉的××号宅院内北正房四间、西厢房三间建造于2018年至2019年期间，由原告出资建造的情况；2.光盘资料，欲证明涉诉××号宅院内房屋由王某、申某2共同出资建造的事实。被告方称微信转账记录等都是申某1向他人的借款，在王某处保存，日后由王某去支付的工钱和购材料款；对光盘资料的证据不予认可，证人亦未出庭作证，有一部分工程款和装修款(共计1.7万余元)，是直接由王某转给施工人员和购买材料。
被告方称建造北正房花费17万余元(包括装修)，厢房花费5万余元(未装修)。就此被告方向本院提交主要证据如下：村民宅基地新建(翻建)房屋审批表、宅基地建设前、建设后平面示意图、宅基地新建(翻建)责任书、施工责任书，欲证明申某1购买涉诉××号宅院后，由申某1进行翻建，和王某、申某2没有任何关系。另被告方表示建房合同已丢失，合同是申某1和程智所签，王某表示合同不是其所签，正房是申某1找的建筑队，所以合同是他签的，厢房没有签合同，是我找的人。另被告方向法庭提交收条、借据等证据，欲证明建房款及装修款全部由申某1出资的。对载明申老板的二张收条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因无法证明申老板就是申某1，被告方应出示转款记录。对有“庆礼”字样的收条不能证明该笔款是申某1所出，真实性亦不予认可。关于借款原告认可，也可以佐证涉诉××号宅院房屋是王某与申某2二人共同出资所建。综上，大额的收条都需要有银行的转款记录和取款记录予以佐证，原告认为上述收条是后补的，因为字迹相似，这些收条收款人应当属于证人证言，证人应出庭作证予以核实。关于小田瓷砖是王某出资的，留的电话也是王某的电话，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原告认可，进一步证明购买瓷砖是王某出资的。关于盛国甫出具的收条原告不予认可，原告有盛国甫的录音，证明该装修款是原告出资的。
审理中，被告方表示法院仅需确认王某是否在涉诉××、××号宅院内享有房屋份额即可，不需要明确被告方在本案中享有房屋的各自份额。另被告方认可王某在建房期间出力了。
另查，王某于2017年12月12日将户口迁至北京市顺义区××镇××村××街××号，系该村农业户口。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民事调解书、收据、借据、转账记录、《房产协议》《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等证据在案佐证。
二、举证质证
法院经审理查明（本院查明部分详细内容）：
（一）关于涉诉宅院的基本情况
××号宅院：对应的《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土地使用者登记在申某2名下。双方确认该宅院内房屋系王某、申某2婚前所建，王某与申某2结婚后未在该宅院内进行添附。王某、申某2、申某1、陈某1共同居住于该宅院。
××号宅院：对应的《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土地使用者登记在孟现（宪）啟名下。经法院（2019）京0113民初3849号民事调解书确认，申某1与孟宪啟于1996年1月15日就该宅院所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书有效。涉诉××号宅院内正房是2018年建的，厢房是2019年建的。
（二）关于《房产协议》的签订背景
王某表示，其与申某2结婚后，因申某2曾给前妻张某写过一份《房产协议》，其担心与申某2离婚后没有房产，故签订了该份协议，目的是王某和申某2各占一半份额。申某2表示，当初写协议是因为其与张某婚后生有一子，怕万一申某2去世，王某怕孩子不让她居住，所以才写的协议。庭审中王某明确表示，签订协议时已知晓申某2已通过法院调解将北正房西数第一、二间给了张某。
（三）关于××号宅院内房屋建设出资出力情况
王某提交的证据：
被告方提交的证据：
村民宅基地新建（翻建）房屋审批表、宅基地建设前、建设后平面示意图、宅基地新建（翻建）责任书、施工责任书，欲证明申某1购买涉诉××号宅院后，由申某1进行翻建，与王某、申某2无关；
收条、借据等证据，欲证明建房款及装修款全部由申某1出资；
被告方表示建房合同已丢失，合同是申某1和程智所签。
双方对证据的争议：
王某对载明“申老板”的二张收条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无法证明“申老板”就是申某1，且大额收条应有银行转款记录佐证，认为上述收条是后补的；
王某对“庆礼”字样的收条真实性亦不予认可；
王某认可部分借款的存在，但认为可以佐证房屋系王某与申某2二人共同出资所建；
王某认可“小田瓷砖”证据的真实性，但主张购买瓷砖系其本人出资（留存的电话为王某的电话）；
王某对盛国甫出具的收条不予认可，并提交了盛国甫的录音，证明装修款系王某出资；
被告方认可王某在建房期间出力了；
被告方认可有一部分工程款和装修款（共计1.7万余元）是直接由王某转给施工人员和购买材料。
（四）其他查明事实
三、裁判理由
（一）关于《房产协议》性质及效力的认定
本院认为，根据王某与申某2于2018年2月26日所签订《房产协议》约定的内容，涉及“任何一方如违反夫妻忠诚义务，则应承担放弃财产分配”，该内容系夫妻间有关忠诚协议约定的性质。
关于夫妻忠诚协议的法律效力问题，结合《民法典》及司法解释的规定，本院认为：夫妻是否忠诚实质属于情感道德范畴，夫妻之间订立的忠诚协议，应由当事人本着诚信原则自觉履行。法律并不禁止夫妻之间签订此类协议，但也不赋予此类协议的强制执行力，不能以此作为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或确定子女抚养权归属的依据。当事人在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应综合考虑婚姻关系中各自的付出、贡献大小、过错方的过错程度和对婚姻破裂的消极影响，对无过错方酌情予以照顾，以平衡双方利益，通过司法裁判树立正确的社会价值导向。
本案中，《房产协议》中“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房产每人各占一半，任一方感情背叛则净身出户”的内容，系以夫妻关系身份为前提，基于夫妻忠诚协议的身份性，虽以合同形式存在，但基于夫妻身份关系而发生，不属于合同编意义上的合同，故不宜纳入合同编财产关系法律规范调整的范围。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四条之规定，当事人仅以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三条（夫妻忠实义务）为依据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据此，夫妻忠诚协议实质属于情感道德范畴，应由当事人本着诚信原则自觉履行。当事人依据夫妻忠诚协议约定已经履行了赔偿等义务而反悔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当事人依据夫妻忠诚协议要求赔偿或承担违约责任的，同样亦不能通过诉讼方式强制予以履行，是否履行全凭当事人自愿。夫妻一方以对方违反协议约定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应裁定驳回起诉。
综上所述，王某基于《房产协议》主张分割涉诉××号宅院内房屋份额，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涉诉××号宅院内房屋是否有王某的财产份额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双方对建造涉诉××号宅院内房屋的出资出力情况，从而确定该宅院内房屋的权属。对于该宅院内四间北正房和三间西厢房，双方均认可建造时间为2018年、2019年（即王某与申某2婚姻存续期间），本院对此不持异议。
关于上述房屋建造出资出力情况，被告方主张上述房屋全部为申某1出资，委托王某支付部分施工款和材料款。但结合在案证据分析：
被告方提交的收条、借据等证据，存在字迹相似、无法证明收款人身份等问题，且大额款项缺乏银行转款记录佐证；
被告方认可有一部分工程款和装修款（共计1.7万余元）是直接由王某转给施工人员和购买材料；
被告方认可王某在建房期间出力了；
王某提交了微信转账记录、收据、借条、混凝土运输单、录音资料等证据，证明其有出资出力行为。
综上，被告方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全部事实，故本院对被告方的辩解意见难以完全采信。
本院认为，涉诉××号宅院内房屋建造时间在王某、申某2婚姻存续期间，综合考虑王某、申某2婚姻存续期间，王某和被告方共同居住生活情况、出资出力、拆旧翻新等因素，认定该宅院内房屋为上述成员共同出资出力建设更为妥当。
因被告方表示在本案中不要求对其各自享有的房屋份额进行确认，故本院在本案中仅确认王某在涉诉××号宅院内享有的房屋份额。王某、申某2已于2020年5月经本院调解解除婚姻关系，王某作为共有人之一，有权要求对共有物进行分割。本院综合考虑共有人对共有财产的贡献大小，适当照顾共有人生产、生活的实际需要、翻建房屋的实际情况等因素，对涉诉××号宅院内房屋酌情予以分割。
关于××号宅院内房屋，因该宅院内房屋系王某、申某2婚前所建，双方结婚后未在该宅院内进行添附，故王某要求分割该宅院内房屋份额，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四、裁判结果
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判决如下：
一、位于北京市顺义区××镇××村××街××号（集体土地建设用地编号为顺-××集建(证)字第××号）宅院内西厢房北数第一间、第二间归原告王某所有；
二、驳回原告王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原告王某负担五十元，由被告申某1、申某2、陈某1负担二十元。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百零三条【共有物分割】共有人约定不得分割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以维持共有关系的，应当按照约定，但是共有人有重大理由需要分割的，可以请求分割；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份共有人可以随时请求分割，共同共有人在共有的基础丧失或者有重大理由需要分割时可以请求分割。因分割对其他共有人造成损害的，应当给予赔偿。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百零四条【分割方式】共有人可以协商确定分割方式。达不成协议，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可以分割且不会因分割减损价值的，应当对实物予以分割；难以分割或者因分割会减损价值的，应当对折价或者拍卖、变卖取得的价款予以分割。共有人分割所得的不动产或者动产有瑕疵的，其他共有人应当分担损失。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四条【忠诚协议处理】当事人仅以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三条为依据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三条【夫妻忠实义务】家庭应当树立优良家风，弘扬家庭美德，重视家庭文明建设。夫妻应当互相忠实，互相尊重，互相关爱；家庭成员应当敬老爱幼，互相帮助，维护平等、和睦、文明的婚姻家庭关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举证责任】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