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落到卧床让人端屎端尿伺候的境地，冯慧才切身体会到，亲生女儿和继女的区别。
那日，她觉得嘴里没味儿，特别想喝南瓜粥。
宋玫听到冯慧念叨，马上停下工作，说：“妈，我出去买，路口有家广式餐厅，应该能有。”
半小时后，宋玫拎了一袋吃食进来，有给冯慧买的粥、小菜，还有给宋薇买的甜点、汤包、浓汤。
冯慧靠着床头，先从袋里摸出收银小票，觑着眼睛看价格，叹道：“啧啧，这是抢钱啊，一碗粥二十多？买这么点东西就花了两百多？”
宋玫笑：“您安心吃，我供得起！”
宋薇是个小吃货，一边吸吮汤包一边美滋滋地说：“妈，我姐最舍得给家里花钱，给咱们买什么都是最好的！”
冯慧白了宋薇一眼，端起那碗齁贵的粥，小心滋溜：“你姐挣钱不容易，以后不准和你姐要东西！”
二十多一碗的南瓜粥确实好喝，许是因为进食太多，而术后肠胃又太脆弱，冯慧刚放下碗，就吐了满身。
宋薇尖叫着放下汤包，打水给冯慧擦洗。原本香甜的南瓜粥，在人体消化系统内溜达一圈后，就变成了散着异味的秽物。
但宋薇收拾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心疼得掉泪，拖着哭腔叫妈妈。
宋薇整理完，伺候冯慧躺下，南瓜粥带来的温暖熨帖消失不见，冯慧不舒坦，除了生理上的难受，更多是心理上的失望。
刚才她吐了以后，全程都是小女儿宋薇在料理，大女儿宋玫只帮着打了两盆水、叫医生，其余时间她就站在病床不远处，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宋薇忙活。
而且，冯慧觉得宋玫有点嫌弃她吐的脏物，因为她皱了鼻子，还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而身体的反应，直接说明了心里的距离。
唉，终归不是亲生的，哪怕自己掏心掏肺，人家也不拿你当亲妈。想到这里，冯慧伤心之余，生出一丝怨怼。
冯慧嫁到宋家那年，宋玫10岁，亲妈走了3年。
当时的冯慧年轻漂亮，工作也不赖，追她的好小伙儿不少，但她认准了宋爸，为了爱情，一个大姑娘家，一进门就当后妈。
冯慧家里人劝阻，说她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以后迟早要后悔，后妈是那么好当的吗？况且宋玫不是小婴儿，而是一个10岁的大孩子，已经什么都懂了，养不熟的。
冯慧不信邪，她觉得只要自己真心诚意地爱这个孩子，石头也能焐热。
冯慧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她对宋玫是真好。
宋玫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只在冯慧刚嫁过来的时候有些生分，甚至偷偷哭过几次，但当她发现这个后妈一点也不“恶毒”后，就慢慢接受了冯慧。
她到底是个孩子，渴望母爱。
宋玫十四岁那年，妹妹宋薇出生。冯慧生产完，身体还虚着，第一句话是对宋玫说的：“玫玫，你放心，就算有了妹妹，妈妈也还像从前一样对你好，你也要对妹妹好，行不行？”
宋玫忙不迭地点头。
有了宋薇后，冯慧才慢慢感觉到当好一个后妈的不易。
普通人家有两个亲生孩子的，还经常顾此失彼，而在继女和亲生女儿之间，一碗水端平是不够的。
她要对宋玫更好，才能换来亲友的那句“冯慧人真好，对玫玫真好”。
一家四口幸福快乐地在一起度过许多年。去年，宋爸罹患重病，弥留之际，他抓着已经三十岁的宋玫的手，交代道：“以后要好好孝敬你妈。”
冯慧因为这话痛哭一场，为自己这些年的付出，为宋玫爸爸对自己的肯定，更为自己的问心无愧。
所以，当她看到宋玫对自己呕吐流露的嫌弃时，真是有些心寒的。
次日上午，冯慧的表姐来医院探望，见屋里只有宋薇一人，随口问道：“宋玫呢？”
“宋玫公司忙，不能老请假。宋薇快毕业了，没课，她陪着我就行。唉，我得了这场病，把两个孩子拖累坏了。”
表姐劝慰道：“话不能这么说，父母养孩子小，孩子养父母老，怎么能叫拖累？你别胡思乱想，乳腺癌没那么可怕，你发现得早，手术也成功，好日子长着呢。”
当时，宋薇正在打瞌睡，冯慧看着女儿熬得煞白的小脸，想起自己命运未卜的以后，顿时生出相依为命的酸楚，抖着声音说：“薇薇，你来妈妈身边躺一会儿吧。”
表姐说：“等周末玫玫有时间了，让她来替替薇薇。”
冯慧苦笑：“玫玫也不容易。自打我生病，她花了不少钱，又给我安排单间病房，我想吃什么，专挑贵的买，买个南瓜粥都要花掉几十块……”
提起那碗粥，冯慧的心咣当一声跌入谷底，忽然不说话了。
表姐是个人精，凑到跟前，小声说：“玫玫做到这份上可以了。你进宋家门的时候她都懂事了，你对她再好，也不是亲妈，总是隔了层肚皮。”
冯慧欲言又止，有些不甘心，但也认了。
这一场大病，让冯慧看透了一些事，也让她生出汹涌的危机感。
医生说，虽然癌症无法完全治愈，但乳腺癌术后五年如果不复发，生存率很高。
可冯慧觉得，凡事都有万一。生死天注定，万一自己命不好，没熬过这个坎儿，走了就走了，但不能给两个孩子留下烂摊子。
所以，出院后，冯慧就打算，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免得以后发病，一切来不及。
其他的事情都好办，最要紧的是那两套闲置的房子，那是她和宋爸给两个女儿准备的嫁妆，但一直没过户，她想尽快把这事办了。
然后，她打算趁这个机会，让宋玫帮宋薇安排一份好点的工作。
这个计划憋在心里很久了，她一直找不到契机开口。
那两套房子买得早，地段都不错，面积相当，价值不相上下。
但为了显得公平，冯慧还是把两个女儿叫到跟前，让她俩自己选。
那天，一家人吃完饭，冯慧把房产证拿出来给两个女儿，看了看宋薇，却对宋玫说：“玫玫，两套房子面积一样大，你先挑吧。”
宋玫知道那两套房子的情况，笑着推辞：“妈，让妹妹先挑，我要哪套都行。”
宋薇一直都是小孩儿心性，抱着大苹果啃了满嘴，大声说：“我要商业街的那套！家门口就有吃喝玩乐的地方！多爽！而且下楼就是公交站和地铁站，等我毕业了上班方便！”
宋薇说完，笑嘻嘻地看着冯慧和宋玫，宋玫看了看冯慧，发现冯慧一脸错愕地瞪着没心没肺的宋薇，脸色不太好，顿时明白了。
冯慧虽然让姐妹俩选，但她希望宋薇能选另一套。
宋玫揉了揉宋薇的脑袋瓜儿，疼惜地说：“傻薇薇，等你毕业了，迟早要买车的，地铁和公交一点都不重要。你还是选另一套吧，另一套的学区好。”
这话一出，屋子里沉寂许久。
宋玫又笑呵呵地解释：“妈，我本来自己也要买房的，到时候再选个带学区的就行。”
没人知道，宋玫说这话是为了宽解谁，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让妹妹选那套学区房，大家都好过。
而且，这话只能她来说，这个决定只能她来做。她主动放弃那套房，事情才会更圆满。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是对的。因为她从冯慧的脸上，看到了得偿所愿的舒展。
不管冯慧对她多好，她都应该知道，妹妹更重要，这是一个继女的自觉。
办完过户手续那天，母女三个一起吃了顿饭，冯慧犹豫半天，还是向宋玫提出帮宋薇物色工作的事。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宋薇学习成绩一般，费了好大力气才考上一所末流二本，专业也不好，加上小孩心性，根本不可能靠自己找到好工作。
冯慧说：“玫玫，你帮帮薇薇吧，将来妈走了，你俩就是最亲近的人。”
宋玫一点没犹豫：“妈，你放心，我早就帮薇薇留意了，我也会一直照顾薇薇的。下个月，她就能去实习。”
宋薇的那份工作是宋玫托朋友帮忙找的，搭了个大人情，只要宋薇不出大错，拿到毕业证就能转正。
宋玫千叮咛万嘱咐，结果宋薇还是给宋玫打脸了。
宋薇进入公司实习后，同事通过她的学历就猜到这是靠人情进来的，后来又发现宋薇啥啥都不会，草包一个，对她更加轻视。
偏偏宋薇既没眼力价，又没心眼儿，拒绝做小伏低，结果某天就和一个老员工吵起来了。
那老员工业绩特别好，手里握着一批优质客户，公司犯不上为了宋薇一个实习生得罪他，宋玫的朋友也很为难，只能让宋玫把宋薇领走。
宋玫很生气，更忧心宋薇的将来，在回家的路上，没忍住训了宋薇：
“薇薇你太任性了，你一个新人，吃点亏能怎样？这么好的工作就这么丢了，受损失的是你自己！”
宋薇本就委屈，见姐姐也不向着自己，顶嘴道：“你还是我姐吗？我都让人欺负了，你还向着外人说话！”
宋玫哭笑不得：“薇薇你是个成年人，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你不改改脾气，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我这是为你好！”
宋薇憋着嘴，泪珠子噼里啪啦掉，自尊心上头，一时口不择言：“得了吧，你就是觉得我给你丢脸了。嗨！怪我自作多情，我拿你当亲姐，你没拿我当亲妹！”
这话太诛心了，宋玫想起自己为宋薇做的种种打算，心脏疼得直抽抽，一路上再没说话，把宋薇送到小区门口，疲惫地说：“我有事，你自己回家吧。”
宋玫当天没回家，住在办完过户的那套房子里。
次日早，冯慧的电话打了过来，第一句话是：“玫玫，薇薇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妈知道你是为了她好，你为她费了很多心思，妈给你道个歉。”
宋玫攥着手机，视线落在她前几日买的一幅水墨画上。
画面中，老母鸡正昂头瞪着天上的老鹰，护着身下的几只鸡崽，很逗趣，很温馨。
她当时看到这幅画的第一眼，就特别喜欢，毫不犹豫买下来。
此时此刻，她盯着画面中的老母鸡，只感觉自己的心正被她和冯慧的这段母女情拉扯着，那力道忽大忽小，那距离忽远忽近。
恍惚中，她终于想到一个词，来解释这些年，自己与冯慧相处时，为何小心拿捏，热烈又克制。
咫尺天涯。
这就是她和冯慧的距离。时而，心贴在一起；时而，心离得很远。
贴在一起，是她俩为了成为母女共同做出的努力；离得很远，是差了一层血缘关系的本能抗拒。
冯慧又小心问道：“玫玫，你听到妈妈的话了吗？别生气好吗？晚上回来一起吃饭吧，薇薇要向你赔罪。”
宋玫笑：“妈，我没生气，晚上我回家。”
宋玫到家时，冯慧和宋薇都守在门口等她。
屋内饭菜飘香，宋薇扑上来抱宋玫撒娇，姐姐姐姐叫个没完，宋玫对这个妹妹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两人差了十几岁，说宋薇是宋玫抱着长大的也不为过，感情不是一般深厚。
宋薇拉着宋玫坐下，冯慧一直给宋玫夹菜，饭碗里堆成了小山，边夹边抹泪：“妈妈身体不好，说不定哪天就走了。你妹妹还小，人也不懂事，玫玫，以后你就多照顾薇薇吧。”
宋玫看着碗里的菜出神，半天没吭声。
冯慧以为宋玫还在生气，叹息道：“玫玫，我一直视你如己出，不管你有没有把我当亲妈，我一直都当你是亲生女儿。将来，你和薇薇才是最亲近的人。”
宋玫能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她笑中带泪地说：“妈，我永远记得你对我的好。你放心，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薇薇都是我亲妹。过几天，我再帮她找份工作。”
冯慧欣慰地点点头，又给宋玫夹了一筷子菜，宋玫看着碗里的那座“小山”，却只想逃走。
她想了想，掏出电话找借口：“妈，我最近忙着一个新项目，大家都在加班，有文件等着我签字，我必须马上回去。”
说完，她起身便走，冯慧送到门口，帮她递外套、递鞋、关门，回身时发现宋薇端着宋玫的饭碗，吃得正香。
冯慧用手指点她的脑袋，粗声警告：“你给你姐省点心吧。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放下，这些都给你姐留着，晚上回来当夜宵。”
宋薇没停嘴：“留什么留？我姐口味淡，爱吃素，根本不爱这大鱼大肉。”
冯慧心里一惊。
宋薇又说了句：“妈，你做的全都是我爱吃的菜呀，怎么还不让我吃？”
冯慧张了张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不知该怎么形容当下的感受，就像有人押着她，把她摁在一面镜子前，不断提醒她：“冯慧，你看看你自己，看看真实的自己。”
然后，她被迫抬起头，对上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多年的自我催眠和自我感动，全部破了功。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的继母，她对宋玫视如己出，也希望宋玫将心比心视她为亲妈，所以经常因为宋玫表现出来的生疏而伤心。
却从未思考过，自己在潜意识里，明明更亲近亲生的女儿。
或者说，她不敢直视这个问题。
她真的不知道宋玫喜欢吃素，在她的印象里，宋玫不挑食，什么都吃。
在准备今天这顿晚饭时，她拿出了全部的诚意，她只是想好好做一顿饭，为她的两个女儿，烹制的时候，她心无杂念。
结果，她下意识地做了一桌亲生女儿爱吃的菜。
她小心翼翼，费尽半生心力来捏边儿的大饺子，就这么露了馅儿，下锅即成片儿汤。
此时，再想起被她挂在嘴边的“视如己出”，心里五味杂陈，也终于肯承认，她与宋玫之间的母女情，夹杂了一个继母想要的世俗认可，更夹杂了她想要表现的人格高尚。
这不妨碍她的真心诚意，但这暴露了她的强求。
面对继女和亲生女儿，她对外口口声声一视同仁，其实一直都是有私心的，也有着与这私心反向的要求。
从那碗南瓜粥引起的不满，到她分房时内心的暗示，再到她用房子铺垫底气向继女托付亲生女儿，最后到这桌求和的晚饭。
一切的别扭，都因为她没有意识到裹挟在大爱中的这份私心，而宋玫却早早收到了背离的信号。
冯慧深感羞愧，而后，是自我纾解，是无限的释然，那些难以名状的不满，以及那些不该有的期待，尽数消除。
她们之间，本就不该用“视如己出”来彼此绑架，本可以更轻松地相处。
这些年，她做了一个继母所能给予的一切，宋玫也做了一个继女所能回报的一切，有念念不忘，有真心回响，这就够了。
她们彼此依赖，真心相对，但谁也不对谁抱有更高的期待，这大概，才是她们之间最深厚的母女缘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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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九爷，专写两性小说，致力于性与男女关系的剖析。来自公众号：我是九爷（qingaishitang）。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问题请联系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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